工傷之殤:8個失去“手足”的兄弟姐妹

工傷之殤:8個失去“手足”的兄弟姐妹

攝影:郭繼江
文字:門君誠、張弛、羅一旺、劉頌輝

摘要:生於貧困鄉村的工人缺乏學歷與技能,身體和體力是所有的本錢。他們用體力支撐起世界工廠的運作,卻甚少意識到工廠裡無時不在的危險。工廠在製造出產品的同時,也製造了一位又一位傷殘的工人。

吊燈、沙發、木櫃、炒鍋、電飯煲……這是我們每天都要用到的生活用品。我們早已習慣它們帶來的便利、舒適、溫暖和光明,習慣了它們中國製造的標籤,卻很少想到產品背後的生產者。很難想像,為了製造一件產品,工人隨時會身陷事故,甚至因傷失去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幾根手指、一隻手、整條手臂、一條腿,甚至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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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於貧困鄉村的工人缺乏學歷與技能,身體和體力是所有的本錢。在決定進入一家工廠的時候,想到的都是盡快賺錢,只有賺錢才能撫養年幼小孩或贍養老父老母,改變窮困的生活。他們用體力支撐起世界工廠的運作,卻甚少意識到工廠裡無時不在的危險——不少工廠機器老化失修,沒有為工人提供上崗前的培訓,甚至為了加快生產速度,擅自拆卸機器的安全保險裝置,事故最終不可避免地發生。

【工廠在製造出產品的同時,也製造了一位又一位傷殘的工人。】

對許多工人來說,失去身體的一部分,可能就意味著失去一切。

但在現實中,多數工友對工傷此缺乏了解,悲劇發生後,也只能手足無措。

尖椒部落推出工傷專題,希望能傳遞更多關於工傷的信息和知識,工人一旦不幸遭遇工傷也能在最大程度保護自己。

“我自己的夢想都還沒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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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春燕,33歲,四川人,右手中指前端粉碎。

14歲時,補春燕就離家來到廣州打工,大城市的繁華讓小姑娘心生嚮往,“那裡全是高樓大廈,要什麼有什麼,只要有錢,不像我們村里,什麼都買不到。我就想,只要我能自己賺點錢就好了。”

補春燕靠雙手在一家又一家工廠打拼,把每個月剩下的工資全部寄給父母,讓他們修樓房、不再住土房子。後來,她和另一家工廠的工人結了婚,當上了媽媽,憑著和丈夫一起打工賺來的錢,回老家鎮上買了房子,兩人還計劃著年底就回家開個小餐館自己創業。

就在日子一路奔著理想前進的時候,電器廠裡的沖壓機突然壓向她的手指,中指變得血肉模糊。

受傷以後,補春燕經歷複雜的索賠程序,沒想到老闆並不願意賠償。在外打工十多年的她變得心灰意冷,“沒想到我的夢想都還沒實現,就受了工傷。”

最近,她和丈夫帶著孩子返回四川老家,決定不再外出打工。如果能重來一遍,補春燕說自己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那時我們太窮了,米飯都吃不上。打工是唯一的出路。”

“出事以後,失去最多的是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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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龍,32歲,右腿截肢。

當機器突然脫離老化的吊機,從高處掉落壓在自己右腿上時,李龍懵了。

他15歲開始獨自外出,在東莞、佛山、順德打工十多年,很少想到自己會遭受這麼大的事故。他拼命求電鍍廠的老闆送他去好醫院,保住自己的腿,沒想到最後還是被送到佛山鎮醫院,再被先後轉去兩家醫院,腿還是被截肢了。

從那一刻起,他失去右腿,還有比右腿更重要的東西。

他沒有再找到工作,太太要求和他離婚。對於太太的選擇,李龍至今覺得困惑,“雖然我少了一條腿,但只要我努力,我們還是會過得好的吧?”

返回湖南農村老家後,他六十多歲的母親常常傷心哭泣。只有想到兩個兒子時,他才覺得自己應該努力活下去。 “我8歲時父親就意外去世了,如果現在我也不在了,我兩個孩子怎麼辦啊?”

“感覺自己快瘋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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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俊,25歲,廣東雷州人,失去右臂。

兩年前在佛山印刷廠打工時,梁俊是位年輕快樂的爸爸,女兒剛滿四個月,每月收入有6,000多元,足以養活身邊的妻兒。

但自從右臂被老化的印刷機捲入致殘後,這個年輕人的生活跌到谷底。他失去了工作,生活重壓襲來,開始經常和妻子吵架。離婚未果後,妻子離開了他與小女兒。隨後,印刷廠破產,工傷賠償變得遙遙無期。

梁俊一個人留在城市裡,時常感覺心痛、難受,每夜不能入睡,甚至無法照顧自己。他說,“快要瘋掉了。”後來他也嘗試多方尋找妻子,可始終無果。

2014年,梁俊離開打工六年的佛山市,一個人返回農村。

“實在很難形容那種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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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柏歡,26歲,廣西貴港人,失去右手三隻手指,部分拇指、小指和手掌缺失。

當幾十噸重的沖床壓在何柏歡的右手掌時,他整個人麻木了,完全感覺不到痛。被送去醫院後,醫生問他能否截肢,他聽到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當時主治大夫一連問了我三次’能不能從手腕截肢?’我都回答不出來。”

經歷強烈的陣痛以後,這個年輕人突然意識到,自己對工傷賠償一無所知。出院後,在南飛雁社會工作服務中心的社工協助下,他慢慢認識法律,學習怎樣依法索賠。

何柏歡做了工傷認定,最終被判六級傷殘。隨後兩年多時間裡,他代理了自己的所有訴訟,經法院仲裁,廠方需賠償他14萬元。

何柏歡從沉默中走了出來,成了南飛雁的志願者,到醫院探訪受傷的工友,為他們解答法律問題。

將來,他希望拿到所有賠償後,返回廣西農村嘗試做養殖產業。

“我要靠自己的頭腦走出未來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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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妙青,21歲,廣東梅州人,失去右手三隻手指和部分手掌。

陳妙青個頭矮小,身子瘦削,個性卻很倔強。 2013年底,陳妙青去了東莞一家五金加工廠,誰知道工作才20天,他就因為廠方違規把兩個開關拆成一個作業,而失去了右手。

在五金廠遭受工傷後,老闆壓低賠償,說“我給你十萬塊私了算了”,他跑到工廠辦公室和老闆理論:“我給你二十萬,把你兒子的手砍了行不行?”陳妙青後來決定和老闆打官司,家人反對,認為工人始終鬥不過老闆,他毫不動搖,一路堅持,最後成功索賠十九萬。可拿到賠償那天,陳妙青卻不知道該哭還是笑。那是用他身體一部分換來的錢。

他下決心從此不做苦力,而是嘗試做起了毛巾生意。他花一千塊批發了大量毛巾,一個人開著電瓶車四處去擺攤。第一次擺攤,他戰戰兢兢,沒想到3個小時就賣出去40多條毛巾,賺了80多塊。一個月後,他就回本了。回憶起創業的點滴,陳妙青笑了,他希望憑著自己的想法,能夠闖出另一個路。

“想到父親,就熬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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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芳玲,21歲,湖南永州人,失去右手手腕以下部位。

16歲那年,剛剛初中畢業的鄭芳玲借了別人的身份證來到東莞一家廉價玩具廠打工,想要出去歷練一番,“等撞得頭破血流再回頭”。但是僅僅過了6個月後,機器就奪取了她右手手腕以下的部位。事後,老闆賠了16萬私了了這件事情。

最低落時,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就完了”。她想過去死,可想到父親時,她動搖了。芳玲母親離世早,父親獨自撫養女兒長大,女兒打工寄回來的錢,他一直存著不用。在湖南老家,得知女兒出了意外之後,父親暈倒了,一周難以進食。想到父親,芳玲熬了過來。

康復以後,她嘗試應聘十多份工作,卻受盡白眼,被老闆嘲笑她“卻胳膊少腿”。她回家休息了一段時間,2011年再一次來到東莞,在父親與哥哥的支持下,進入電視大學學習法律。最近,她剛完成有關工傷法律援助的畢業論文,也在工傷公益組織當志願者,希望有一天能用自己所學的,幫助其它工人。

“什麼也沒想到,腦子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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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保朝,32歲,左手食指骨折。

打工16年來,房保朝參與生產的産品,“多得數不清”。燈飾、化妝品的容器、高檔球鞋的氣墊,還有各式各樣的磨俱。他做的産品越來越多,技術越來越純熟,甚至可以操作兩層高的大型推塑機,可他存下的錢,始終沒多少。

在河南老家,一家大小都靠他“一個人養活”。

在東莞塑料廠弄斷了手指後,他賠償還沒拿到,就轉到了廣州另一家塑料廠打工,天天上12小時的夜班。他兩個小孩目前正在讀初中和小學,這個父親最盼望的是以後供他們上大學,讓孩子不再走自己走過的路。

房保朝也希望能快點拿到賠償,自己試著創業,不再打工。

“我也是工人的其中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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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偉,29歲,失去右手兩隻手指。

沒受傷之前,熊偉的願望很簡單:多掙錢,回家修房子。他16歲時一個人坐大巴抵達佛山,進工廠以後每天從早上7點半工作到夜晚11點,一個月休息半天,日復一日,直到18歲那年,一場工傷事故讓這個年輕人的人生突然拐了個彎。

他失去了兩隻手指,在出租屋裡閉門數​​月,後來經老鄉介紹,他參加了一個為工傷工友舉辦的晚會。四十多位工友聚在一起,分享經歷,互勉互助,熊偉突然明白,他還有許多事情可以做。他做志願者,去探訪、幫助其它工友,後來成為燭光公益服務中心的職員。轉眼間,他服務工傷工友已近十年,協助許多工人認識法律、成功索賠、渡過難關。他相信“能幫一個算一個”,儘管有時也感覺很沮喪,因為無論他如何努力,“工傷仍然每天在發生”。

【經濟發展背後是對工人權益的侵害】
廣東佛山大瀝,嘈雜的出租屋內,每天上午醒來,石貴生都習慣用右手摸摸自己的臉,在夢裡,他的右手是存在的,準確的說,是右手掌是存在的,但現實總會把他驚出一身冷汗,摸在臉上的不是柔軟的手指,只是一截帶皮的關節,這是他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的,可這就是現實,因為工傷,他失去了自己賴以謀生的右手掌,他的未來,必須靠左手生活,作為一名沒有文化、靠苦力吃飯的勞動者,未來對他很殘酷。

改革開放三十多年以來,中國經濟高速發展,社會快速轉型,農民工外出打工成為影響中國經濟社會轉變的關鍵性因素之一。根據國務院新聞辦公佈2013年,全國農民工總量2.69億人,其中外出的農民工1.66億人;2014年1月,中山大學正式發布《珠三角區域發展報告(2013)》《研究》指出,目前在珠三角地區務工的農民工為5072萬人,約佔全國農民工總量(2.5278億人)的五分之一。其中,珠三角農民工中新生代農民工的佔比為64%,數量達3246萬人,他們的平均年齡是24歲,而老一代農民工的平均年齡是40歲。

然而,在農民工的巨大貢獻背後,卻是對農民工權益的侵犯。工資偏低,被拖欠現象嚴重;勞動時間長,安全條件差;缺乏社會保障,職業病和工傷事故多;培訓就業、子女上學、生活居住等方面也存在諸多困難,經濟、政治、文化權益得不到有效保障,維護農民工權益已經成為當前政府亟需關心的大事。在珠江三角洲,工傷成為這片製造業區域的突出問題。據佛山草根NGO南飛雁社會工作服務中心2010——2012年工傷探訪顯示, 在佛山探訪的2359人中,其中有956人受傷部位是左右手指,其中有1151人沒有簽訂勞動合同,佔75%的工人沒有接受過任何的勞動培訓直接上崗,就總體而言,被探訪的工傷者主要分佈於五金、家具、電子電器、塑料塑膠、製鞋製衣、建築等行業。

現年31歲的貴州榕江青年石貴生,其實2000年初就來到廣東,那時他還是一名涉世未深的大山侗族,對外界充滿幻想,未來一切都是未知,在佛山大瀝經過十多年的打拼,靠蠻力積攢,在家鄉建起了嶄新的木屋,2014年榮歸故里,如果不是老鄉的一個電話,已是而立之年的石貴生會和大多外來工一樣,一把年紀後落葉歸根,不再外出,每月5000多收入的吸引,石貴生今年3月離開家鄉,到大瀝一家棉花廠工作,沒有培訓、沒簽任何勞動合同就匆忙入職,沒想到上班第3日,就因為操作失誤被機器絞斷了右手的五隻手指。石貴生說“老闆不願意辦工傷認定,勞動關係證明那些全部都不肯給我,我有兩個工友在廠裡,那就是我唯一工作過的證明,工牌、勞動合同什麼都沒有。”石貴生被評定為五級殘疾,按理可以得到企業大約18萬元的賠償。但是他在進行工傷認定的時候,就無辦法提供勞動關係證明。

在NGO的探訪中,佔事故總數的61%被探訪的工傷者將自己的受傷原因歸結為意外。換言之,他們認為工傷事故的發生是偶然的。在勞動密集型企業中,機器使用率、自動化程度較低,大量工作需要工人直接手工操作,加之缺乏有效的勞動保護,工傷頻發成為必然。廣東知名學者鄭廣懷在《珠江三角洲工傷探訪統計分析報告》指出:農民工在工傷後的實際處境並未獲得實質性改善。在珠江三角洲地區(製造城市如廣州、深圳、東莞、佛山,中山、珠海所在地),大量工人手指由於工業意外被切斷. 但是,工傷申訴備案,決定和執行過程平均需要長達1000多天, 這是一個無法負擔的高昂的代價,在漫長的等待期中,通常外出務工者沒有收入來源, 由於領取申請法律賠償過程的複雜和漫長,大多數工人選擇與雇主達成和解,從而導致實際賠償金額大幅降低。工傷機率及嚴重性和各種補償申請過程的困難已成為民工面臨的一個最大困擾。

廣東東莞莞城,19歲的梅州青年陳妙青每天堵在工廠門口,他右手食指、中指、無名指及大部分手掌缺失,他2009年外出廣州打工,2013年進入東莞五金廠上班,工種為開沖床,在上班20多天后受傷機床傷害,通過一審程序索取工傷賠償未果。他和大批工傷者聚集在東莞燭光社會工作服務中心,為自己的權益努力。在佛山,自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工具”,石貴生開始自卑、消沉,沒有了右手,一切生活習慣都要重新開始, 他把自己關在親戚租住的出租屋內,和外界斷絕一切聯繫,沒有生活來源,靠親戚接濟,每天在夢裡,他都會被工傷當日血淋淋的場面驚醒,那是身體刻骨銘心的痛。

事實上,外來工才加工傷保險勢在必行,但即使在省會城市——廣州,2013年在冊流動人口達686.7萬人,但工傷保險參保的外來工僅160多萬人,即使除掉靈活就業、無勞動關係等情況,未有參保的外來工還有很多。廣州市人社局工傷保險處負責人直言,工傷保險實際參保率仍不高,需要保障但仍未參保人群估計達到100萬人左右。經過工傷NGO的努力,棉花廠老闆禁不住壓力,一筆16萬的“巨款”成為了石貴生失去右手的賠償,這也讓焦慮的石貴生有了繼續生存下去的勇氣,對於廣東,他已不在留念,這裡有他揮之不去的陰影,“但我已經不能勞動了,未來廣東對於我,估計就是用這16萬元,去發覺廣東和貴州之間的商機”石貴生說。 2014年5月30日,剛收到賠償款的石貴生,帶上簡單的行李,踏上了歸鄉之路。

2014年10月14日,記者從廣東省佛山市人社局獲悉,2013佛山工傷保險有218萬人參保,認定或視同工傷的有13918件(受理工傷認定2010年開始不含順德),比前幾年數量都有所減少,其中2009年28810件,2010年19343件,2011年17052件,2012年有14878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