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山》--所有人的惡與痛:我們必須直視被拐賣的女人就是受害者

《盲山》--所有人的惡與痛:我們必須直視被拐賣的女人就是受害者

blindmountain

文:飛鳥冰河、知影

(題為編輯草擬,文章為回應電影最近販買人口這犯罪的事情變成《感動中國》宣揚噁心的女性奉獻精神)

摘要:「河北被拐賣女性竟成最美鄉村女教師」這題新聞令人憤怒,但萬萬沒想到,這種赤裸裸的恥辱,竟然能被包裝成正能量,最後製作出一部名為《嫁給大山的女人》的電影。這不但是法律的恥辱,也是電影的恥辱。筆者認為《盲山》,這部基於真實事件改編的作品,才是《嫁給大山的女人》應有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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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山》拍攝於2007年,外景地在陝西秦嶺。根據導演李揚的說法,這部電影不但基於真實事件改編,連演員也基本都是非專業演員,除了女主角白雪梅的扮演者畢業於電影學院,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演員,其他相關角色,全部由當地民眾或非職業演員扮演。這是個令人驚訝的事實,很難想像一個地方的本地民眾,會毫不在乎的出演這樣一部電影。畢竟電影以展現本地的醜惡行徑為目的,會嚴重損害當地聲譽,甚至導致高層壓力下的追懲,他們真的不怕麼?不過在影片中這些非職業演員的本色出演,讓人理解了他們毫不在乎的根源:他們壓根不認為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是罪,不是惡,是本地風俗,天經地義。根據李揚的回憶,圍觀者在得知這是拍電影之後,還有人恬不知恥上來問“那個女娃娃(女主角)長得不錯,乾脆就賣給我吧”。這種令人齒冷的行徑,讓導演在電影尚未完全殺青,就撤離了外景地,部分鏡頭是在其他鄉村場地拍攝完成。也正是這種完全真實的環境,讓整部影片從頭到尾,都瀰漫著令人絕望的陰冷氣息。甚至國內公映版那個相對和諧的結尾,也不能扭轉這一氛圍。

故事其實很簡單,劇透也不會影響任何觀感。女大學生白雪梅在勤工儉學時,被人販子騙到山村拐賣給當地農民,慘遭性侵之後,多次試圖逃亡未果,在生了一個孩子之後,終於利用機會傳遞出消息,讓她父親來救他。但在當地村民的阻撓下,白父和警察也無法帶走她。最終在某天她獨自溜出,在警察的接應下逃走,但她的孩子卻不得不留在當地,又是一次骨肉分離。片尾的字幕告訴觀眾,每年有多少被拐賣婦女得到解救,儘管這並不能改變她們遭受迫害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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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國內公映版的結局,不知道有多少人看過這個公映版,但它好歹上映了。而海外公映版的結局則有所不同。警方用盡辦法也未能救出白雪梅,而當她看見自己的父親被當地村民圍攻的時候,情急之下她拿起了菜刀,砍在了那個性侵她的男人頭上。

顯然,後一個結局更悲涼,也更符合現實​​,因為我們已經無數次在法制節目中見過類似的故事。

不過,只有當我們沉浸到故事細節中的時候,才能感受到那一刀的分量。

白雪梅被誘騙到陝西農村,發覺上當之後要去找警察報案,農民老頭一瞪眼“你走了我的錢找誰去?”而老太婆則一邊說軟話,“女子,嫁誰都得嫁” ,一邊拿走了她的行李和錢包,“從今往後你就是額家的人了。”

農民黃德貴面對白雪梅“買賣婦女要坐牢”的警告,吐了一口唾沫,“坐球牢,誰家娶媳婦不花錢,我花錢了就是我的女人”。然後肆無忌憚的性侵了她。

黃德貴的表弟是村里的文書,算是相對有文化的人。在白雪梅向他求助的時候,他假裝答應,先要錢,未果之後要白雪梅陪他睡一覺。但提起了褲子之後,他哈哈笑著離去,沒有任何行動。令人諷刺的是,他介紹自己的時候是這麼說的,“黃德誠,道德的德,誠信的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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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鄉民,幫著黃家監視白雪梅,甚至直接阻撓她逃跑,因為當地村里不止一家買來女人做媳婦,“她跑了把警察引來咋辦?”

白雪梅試著逃跑,途徑水塘,看到水塘里飄著一個小小的屍體,女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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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村里唯一上過大學的人,孩子們都來找她求教,她也樂於給這些孩子講課,幾乎成了村里的代課教師,作為她忘記痛苦的唯一途徑。但這些被她幫助的孩子家裡,無人因此感激她,反而羨慕黃德貴運氣好,買了個有文化的女人。
白雪梅用身體和村里雜貨店老闆交易,換來40元錢,終於逃上長途公共汽車,面對堵住車的村里人,她哭著哀求司機和售票員不要開門,“我買了票,我要回家”,而司機面無表情的打開門,讓黃德貴把她揪著頭髮抓了下去,所有的乘客熟視無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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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鄉里的警察終於出現,面對白雪梅的報警,警察卻無動於衷,“你這是家務事,我咋管的上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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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梅的父親帶著外地警察來救人,得不到任何接待和幫助,反而是各種隱瞞,阻撓,謾罵,毆打。全村人一起出動,“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再次發揮威力,只是這次的海洋,是黑色的。

在影片取景的陝西秦嶺大山深處,當地人毫不顧忌的談著買個媳婦的花費。而在片中有個名叫趙小蘭的外地婦女同樣被拐賣而來,生了4個孩子,抱著最小的一邊餵奶,一邊勸白雪梅“跑個啥,哪裡不是過日子”。這名龍套演員,真實身份就是一個被拐賣而來的婦女,她所作的就是她在村里經常做的事情。而她的丈夫因為20元一天的費用,幾次三番毆打她,逼她出演,最後還以“我媳婦給你演戲,你也要給我管飯”的理由,在劇組蹭了幾天飯。

所以當白雪梅最後那一刀,落到黃德貴的頭上時,看電影的人感覺到胸中有口氣,一泄而出,不是因為我們心存暴力,而是這泥沼一般的大山讓人無路可走。相比國內版那個看著孩子淚流滿面離去的結局,我寧可看到這種玉石俱焚的收場。甚至燒了整個村子都不為過。無論是電影,還是現實,都不能讓人對這些人,這個地方有一絲憐憫。 “罪有應得”是唯一能做出的評價。在這一刻,我們相信,沒有人是無辜的,都是惡人,都有罪。不作為,比行凶更兇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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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部令人憤懣,怒火中燒的電影,也是一部讓人倍感無力,心生絕望的電影。因為它幾乎不是電影,就是每天發生在我們身邊的現實。它徹底打破了我們對這個世界“淳朴善良”的幻想,把黑色的罪直白地放在我們面前,讓我們無地自容。

更不可思議的是,直到今天,我們才知道這個現實,這個曾被《盲山》真實描繪的現實,竟然被披紅掛彩,換了一個名字,叫做《嫁給大山的女人》,在2009年堂而皇之上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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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個電影和它反應的現實,是被拐賣的打工妹,最後竟然“感動中國”?真是狗屎做個雕花居然上了宴席啊! !

中國電影,為有《盲山》這樣的電影而驕傲,也為有《嫁給大山的女人》這種電影而恥辱。無論什麼理由,被拐賣的女性有多高尚,多忍辱負重,也不能改變她是受害者,需要被拯救的事實,而不是留在那個愚昧兇殘的本地,徹底犧牲自己,試圖扭轉那糟爛的民眾。那是當地政法和教育部門應該做的事情,不是她這個​​受害者需要承擔的責任。這種讓受害者奉獻到底的“大愛”和“感動”,是打在所有人臉上的一記耳光。

不知你感動了沒有,反正我已經接近冰凍了。

同樣在2009年,我趕赴山東臨沂,喬裝採訪“電擊教授”楊永信和他的網癮治療事業。遇到了一個試圖逃跑而被抓回去的“網癮少年”,他光腳穿著球鞋,血從腿上流下來,悄悄的對我說,“跑不掉的,這個縣城的人都指望這個醫院發財,家長住在外面要給他們房租,吃飯穿衣​​要從他們那裡買,誰幫人跑掉就是不讓大家發財,連警察都不管我,說我是精神病院逃出來的瘋子。所以沒人能救我,沒人。”

我看著他的眼睛,渾身冰冷,卻無可奈何,幾分鐘之後,我就被踢了出去。那是我第一次對記者這個職業產生了懷疑。我們拼死拼活,熬夜寫稿,有用麼?就為了這些面對一點蠅頭小利喪失人性的“群眾”。

如今看來,還是有用的,不但有用,還必不可少。因為就算當時無能為力,並不能救助那些弱者,但至少我留下了真實的記錄,就如同《盲山》一樣,在《嫁給大山的女人》這種不知廉恥的電影出現的時候,我們還能用《盲山》這種真正的電影來反駁它,告訴後來人,真實的電影,真實的世界是怎樣的。

它就是這樣的——

恥辱! !

社會罪惡的製造者從來不是個人,也從來不是小團體,它是一個社會的整體罪惡,是直接實施者、裝聾作啞者,以及視而不見的觀者們共同的罪惡。如果我們今天無所作為,連說話的勇氣都沒有,那麼我們就和電影中無動於衷的人一樣,是千萬惡人中的一個。那記響亮的耳光,我們誰都逃不開。

所以,儘管明知不管用,我還是要在此做一次鍵盤俠,記錄下今天真實的憤怒,也希望並不知《盲山》的朋友們,能去看看這部電影,哪怕一遍。儘管過程很痛苦,但這痛苦讓我們警醒,讓我們知道自己生活在一個怎樣的世界,也讓我們牢記,我們該怎樣活著。

我還是想說那句無用的廢話:這個世界並不那麼美好,所以才值得我們繼續奮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