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媽專欄】虹姐的故事:一個女工半輩子的打工生涯

【大媽專欄】虹姐的故事:一個女工半輩子的打工生涯

摘要:親愛的讀者朋友們,虹姐的故事是尖椒部落根據90年代來深圳打工的女工的經歷改編而成,她們是第一代農民工,伴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們也老了。當她們老了,卻被趕出工廠,由於工廠未按法律規定繳納社保,不能享受養老保險待遇,她們只能拿起掃把繼續清掃這座城市,可是,她們幹到何時才能安心養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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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鄧小平爺爺發表南巡講話,世界五百強企業紛至沓來,南下“打工潮”洶湧澎湃,很多人的生命軌跡,跟隨著中國改革開放的推進發生了轉變。

【打工】
這一年,虹姐十多歲,小學四年級就綴學在家務農。改革開放的春風吹來,也改變了虹姐的命運,跟著同村的人,辦了暫住證,收拾簡單的包裹,搭乘著綠皮火車到深圳打工,成為了第一代外出打工者。

統計數據顯示,外來務工人員大規模湧入深圳,1991年是一個爆發點,那一年,深圳市非戶籍人口從1990年的99.13萬,暴增至153.54萬人,此後,則開始以每兩到三年百萬人的速度激增。直到2008年,深圳非戶籍人口達到726.21萬人。

那時候的深圳到處都是田和山,草很高,和家鄉並沒有很大差別。作為女性,比較好找工作。虹姐順利進了工廠,反而男工倒是沒什麼廠子要。

為什麼工廠會比較喜歡招用女工,男工反而沒有這麼容易找工作呢?

在逐利的就業市場,女性往往被定型為心細手巧(專包細活)、溫柔順從(易於管理)、友好親和(免費情感勞動)。於是,女工自然而然地成為追求廉價的資本所熱衷的勞動力。

廠裡因為計件,大家都是搶活兒做。她剛來時經常搶不到好活兒,後來轉做雜工,熨燙、剪線什麼都做。一個月下來,能有二三百塊錢工資。每到發工資的那一天,虹姐會到郵局排一下午的隊,給家裡寄兩百塊,自己留幾十塊當生活費。

工廠環境很糟糕,到處堆滿碎布。虹姐每天工作12小時,兩班倒,沒有離崗証的話,不能離開崗位去廁所。每次來月經,她都得強忍疼痛,站在流水線旁工作,直到雙腳發麻。這時候她會特別想家。

下班回到宿舍,還要跟十幾個女工共用樓層頭尾各一間沖涼房和衛生間。洗澡要排長長的隊,虹姐有時候下班來不及洗澡,就睡著了。

在廠裡,在管理層的多數都是男工。

休息的時候,他們會在女工面前說葷話,虹姐覺得很不舒服。而且,還聽好幾個姐妹說,那些男還經常對她們毛手毛腳,摸手甚至臀部!

2013年的《看見性騷擾——工廠女工被性騷擾公益調研報告》中顯示:1.七成女工曾經在廠內遭遇過不同程度的性騷擾。 2.超過六成的性騷擾者為同班組同事及附近崗位同事。 3.超過六成半受訪者曾對遭受性騷擾作不同程度的反抗,但46%的處理結果是不了了之。 4.72.1%的受訪者希望參加預防性騷擾的培訓。 5.41.5%的受訪者在遇到性騷擾時希望獲得相關部門的協助。

虹姐偶爾遇到這檔子事兒,覺得又反感又憤怒,幾乎想扇那人一​​耳光。但想到可能會因此丟了工作,只能忍氣吞聲。

【結婚】
虹姐到了20歲,她父母給她安排了一門親事,將她許給了姑媽的兒子,社會上有在宣傳近親不能結婚,她知道了後就極不願意嫁,開始跟家裡反抗。

廣西當地習俗,22歲不結婚就已經讓父母很“頭疼”,據中國廣播網今年6月份的報導,廣西東蘭縣弄華村,村民為延續香火近親結婚。

虹姐在工廠遇到了一個喜歡的同村的男孩。兩人確定了戀愛關係後,男孩上門提親。她父母以她有婚約為由把他拒絕了。

虹姐並沒有妥協,拿了不允許近親結婚的宣傳政策和父母攤牌,幾經遊說,她父母這才同意了他倆的婚事。

虹姐的反抗也為她的弟妹爭取了婚姻自主權。

《民法通則》[1] 第103條,依照這條規定,一切干涉婚姻自由的行為,不論採取什麼形式,也不論與當事人的關係如何,不論是他們的父母子女,兄弟姐妹或別的親屬以及其他任何人,都是侵害婚姻自主權的行為。

結婚後,虹姐和老公進了同一個工廠上班。每天仍然是十二小時的工作,雖然辛苦,但經歷了結婚風波的小兩口感情很好。兩人計劃著要同甘共苦,用打工掙的錢回家蓋一棟屬於自己的房子。他們對於未來充滿了憧憬。

【懷孕】
婚後一年,虹姐懷孕了。

長時間站著工作讓她的雙腳麻木腫脹,痛苦難當。但就算再任勞任怨,在管理層眼裡,大著肚子的女工就是莫大的累贅和負擔。有個姐妹因工作過度辛勞流產了。虹姐越想越後怕,和老公商量之後決定辭工,回老家生孩子。

就這樣,虹姐離開了工廠,工作沒了,生育孩子的一系列費用,也是花光了自己的積蓄。

儘管國家和地方都明文規定對女職工應採取特殊勞動保護,但真的能夠享受到這些保障的一線女工卻寥寥無幾。很多女工一旦懷孕,會選擇辭工回家,等孩子斷奶後再出來找工作。而生育產生的一系列費用和問題就只能由工人自己承擔。

【家庭】
孩子的到來為虹姐的小家庭添了不少開支,這讓虹姐的眉頭鎖得緊緊的——只靠老公一個人的工資肯定是不夠的。

到孩子兩歲時,她只能再去深圳進廠打工。只是這一次小兩口沒有找到可以在一起上班的工廠。

由於工時超長,沒人照顧孩子,虹姐只能無奈地將孩子留在老家。

這一走,就是好幾年。

孩子變成了留守兒童。

據調查顯示,中國農村“留守兒童”數量超過了6100萬人(相當於英國人口的總和)。 57.2%的留守兒童是父母一方外出,42.8%的留守兒童是父母同時外出。留守兒童中的79.7%由爺爺、奶奶或外公、外婆撫養,13%的孩子被託付給親戚、朋友,7.3%為不確定或無人監護。

剛開始那幾年,由暈車和經濟問題,她一直沒有回過家。想孩子的時候,只能打電話。

“存的錢都是從嘴巴里扣出來的,就是為了省一點寄回去給小孩用。老公經常加班加到12點,一個饅頭都捨不得買,把胃給餓壞了。”

孩子到了上學年紀,她想要把他接到身邊上學,但高昂的借讀費和極其繁瑣的手續把她嚇著了。無可奈何下,虹姐的孩子只能在老家上學。 “誰讓是農村戶口……下輩子,真想他長在城裡好人家。”

深圳市教育局規定申請小學入學必須要求申請入學兒童當年9月1日前年滿6周歲,哪怕相差一天也絕不行;並且必須符合深圳市發布的“1+5”文件的規定,提供10多個一系列的證明證件資料

“每次回去,我兒子的變化都好大,一下子從這麼高長到這麼高了(從下往上比劃),然後一下子就成大伙子了。”

因為覺得虧欠孩子,沒有能力把他帶身邊,虹姐沒少哭過。

可是還有什麼辦法呢。

一家三口,被分得東一個西一個的。

虹姐說找不到家的感覺,幸福是什麼滋味?

【養老】
1992年,虹姐從老家到深圳打工時,那時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制度還沒建立。 1999年養老保險成為強制繳納的險種,但直到2006年,廠裡才給工人統一辦理了社保。

2015年4月,虹姐年滿50歲時,工廠就通知她們不用上班了,被趕出了工廠。

她的社保繳費戛然終止。

按照深圳市相關規定,虹姐不是深圳戶籍,並且繳費不滿十年,享受不了養老保險待遇。

統計數據顯示,2008年,深圳非戶籍人口已達到726.21萬人。那一年,《勞動合同法》開始實施,深圳的絕大部分外來務工人員,才開始被覆蓋到國家的社會保障網下。這也意味著,在近年達到退休年齡的打工者裡,將有一大批人因不滿15年繳費年限,而無法領取養老金。

虹姐回憶這十幾年打工路,車間流水線工作已填滿她的日常生活。在深圳的日子,除此之外,她記不得還有什麼。

現在虹姐眼睛也不好使了,工廠也不再要她,只好做環衛工掃大街。 “有70多歲的也在掃地,這是沒辦法、沒辦法的事了。”

深圳“三來一補”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如何讓像虹姐這樣的打工者老有所養?考驗這個城市良心的時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