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權人士曾飛洋律師王興:列為第三類案件 一直要求會面受阻

編按:去 年12月被公安機關扣押的中國勞權人士曾飛洋,至今仍被以「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的罪名刑事拘留調查。曾飛洋的律師王興受到看守所和辦案單位多番留難,更指 案件屬「三類案件」(即危害國家安全、恐怖活動或特別重大賄賂的案件),至今仍未能與當事人會面。本文是王興律師所寫,在看守所要求會見曾飛洋的文字記 錄。
Chinese labor activist Zeng Feiyang is denied right to legal counsel on grounds of suspected “endangering national security, terrorism or extraordinarily serious corruption”. Zeng’s lawyer recounts what happened.
文:曾飛洋律師王興
編緝:紅氣球
全文如下:
勞 工維權組織「番禺打工族文書處理服務部」主任曾飛洋於2015年12月初被公安機關抓捕並進行刑事調查,並於12月22日,在曾飛洋仍處於刑事拘留階段 時,即由新華網進行了大肆報導,所謂的”案情“天下皆知。 2016年3月30日上午,作為被指控“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的曾飛洋的辯護人,本人第二次來到廣州市第一看守所要求會見。卻仍然無法得見嫌疑人一面。相 較於國社記者的神通,真是羞愧得緊。
第一次要求會見
先 回顧一下第一次會見的情況。 2月23日我第一次來時,發現廣州市一看是我遇到過的門最難進的看守所。重重關卡,還要”刷臉“——面孔識別。不光禁止律師帶手機,還禁止帶電腦,更奇葩 的是,沒有地方寄存電腦,也沒人管你有沒有地方存電腦。為了避免空跑,我”強行“把電腦包放在看守所門衛室(差不多是第二道關卡,我也不清楚算不算門衛 室)地板上,拿著會見手續進去了。
到了辦理會見手續的窗口,值班警官看到我要會見的是曾飛洋,就直接把手續退給我,說現在不能見。我追問理由,大致是告訴我兩條,一是曾飛洋本人自己表示偵查階段不會見律師,一是辦案單位給看守所發函說該案涉嫌三類案件,不允許律師會見。
我 要求出示依據,他找到一張紙,將內容念給我聽,卻不給我看。意思是”本人曾飛洋,案件現在偵查階段,暫不會見律師“。落款日期說是2015年12月7日。 並繼續念到12月18日還有一個不會見律師的聲明,但那張紙上註明了”未見到原件“。我要求拿過來查看,他不給。我要求當面跟曾核實,被拒。後又說辦案單 位發了函,屬於三類案件。我問有沒有危害國家安全罪名的立案決定書或者其他法律文書,說只有函,我問有沒有核實是否確有危害國家安全的罪名立案,說不管核 實。我要求給我出示這個函,被拒絕。
不 耐煩的接待警員見我不放棄,打電話叫值班領導來接待我。等了半天,來了位副所長,仍然是那套說辭,仍然不給出示任何書面材料。我認為法律沒有規定辦案單位 一個什麼函就可以把一個普通的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的案件變成可以不允許律師會見的三類案件,更沒有理由不向律師出示這樣的所謂的函。
因 為沒有見到相關文件,律師無法依法會見的責任仍然應該由看守所承擔。這位領導說如果認為他們有任何違法的地方,可以去駐所檢察室或者其他機關投訴控告。這 套說辭我已經在接待警官那裡聽到多次了。我當然也會去控告,但每個人都清楚,如果投訴控告有作用,他們也不會說的那麼輕鬆了。
無奈之下,到了檢察室,一位年輕的檢察官認真做了記錄,做了一些誠懇但無用的解釋,表示會向他們領導反映。我也留了聯繫方式,然後就沒有了下文。
第二次要求會見
有了第一次的”教訓“,這次我沒帶電腦等物品,到了接待窗口,仍是上次那位女警官接待。答覆的內容仍然一樣。但經過我的追問,確認了幾個重要的事實:
一是目前系統顯示罪名仍然只是”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
二是系統顯示曾飛洋被批捕的時間是2016年1月8日,現在已經超過兩個月了,雖然女警官反覆說辦案單位可以延長期限,但她也承認目前已經超過了兩個月的期限且並未辦理延期。這也就意味著,目前曾飛洋處於超期羈押狀態。
三 是,辦案單位曾向看守所發過兩個信函,看守所2015年12月7日收到一個穗公國保(2015)499號,2016年2月1日收到一個穗公國保 (2016)31 號,函的內容據其講都是不允許律師會見。但是,顯然,從名稱看這兩個文件應該是廣州市公安局發出的,但廣州市公安局並非看守所告知辯護人的辦案單位——廣 州市公安局番禺分局。到底誰在辦案?借番禺分局的”殼“是為什麼目的?
我要求查看這兩個函以確認案件確實成了三類案件。這位女警官又不耐煩了,打電話讓領導接待。我又只能在一邊等著,我注意到電話裡領導說已經聽到了我的聲音,我有些驚訝,怎麼做到的?
等 了十幾分鐘,來了位徐科長叫我去會議室談。到了會議室發現還有兩位警官在那裡等著。介紹後知道,一位是尹姓所長,一位是戎姓所長,他倆和徐科長一起給我答 覆。答覆的內容仍無新意,雖然中間一度兩位領導離開去翻查我提到的去年兩高三部《關於依法保障律師執業權利的規定》的條文,並把打印出來的這個文件拿來爭 論條文的意思以及他們是否違法。
我 的意思很明確,針對曾飛洋自己寫的暫不會見律師的聲明,我要求查看並讓他們將原件轉交給我。至於辦案機關給看守所的不許律師會見的信函,除了認為其沒有法 律依據,不能成為拒絕律師會見的理由之外,我要求至少應該給我出示此函的原件並允許我複印。作為向辦案單位主張權利或者辦理申請會見的依據,否則的話我沒 有辦法確認曾飛洋案真屬於三類案件。無憑無據我去找辦案單位要申請會見也可能遭遇推脫否認。
但 任憑我怎麼堅持,他們仍然拒絕給我出示,一會說法律沒有規定要給律師出示這樣的信函,一會說這信函屬於涉密的。最後又一次強調,根據兩高三部文件第四十一 條的規定,如果律師認為辦案單位侵犯了辯護權,可以進行投訴。我也不客氣地回應他們:不要老拿這種套話搪塞我了,我當然知道有權利投訴控告,但是投訴控告 有沒有用我們彼此心知肚明。如果你們對投訴控告但凡有一點壓力也不至於說這話的時候這麼輕鬆,甚至律師的投訴控告成了證明你們工作業績的證據,能讓上級領 導知道你們為了辦理上面交辦的這種案件所承受的“壓力”和“委屈”。尹所長微笑著否認,還是對我們有壓力的,要有投訴我們還要寫材料什麼的……唉,多說無 益,問題解決不了。
 爭論無果,只能離開,發現已經十二點了,再到樓上的駐所檢察室想追問“對看守所有壓力“的投訴結果,發現已經大門緊鎖下班了。
辦案單位
無法迴避的一個現實是,這個案子還是被作為所謂”三類案件“處理了,雖然沒有見到任何正式手續,雖然同案被抓的大部分人均已獲釋,雖然仍在押的除了曾飛洋都已經可以會見律師。所以,有必要去一次辦案單位。
下午經過一個多小時擁堵的車程,到了番禺公安分局——這個所謂的辦案單位。到傳達室也說不出來要找誰,看守所從來沒說清楚過具體的辦案部門和辦案人。把告訴的電話說出來,門衛查了一下告訴我是分局國保內勤的電話。
打 過去之後,接電話的一位女性工作人員很快將電話交給了一個男人。他在電話裡聽我說要交辯護手續後告訴我他不清楚辦案單位是哪裡,需要了解一下。過了十多分 鐘,我再打過去,他又告訴我說曾飛洋已經決定只委託一位姓賴的律師,不委託其他律師辯護。這個理由看守所從來沒說過,我就要求給我出示書面文件,以便我到 看守所當面向其確認解除委託。他說材料都已經交待賴律師了,我說給不給賴律師我無權過問但要解除委託我肯定得給我書面材料。他又表示要問一下。
等 到第三次打電話,這位依然不知道姓名的警官告訴我,會有辦案人員打電話跟我聯繫,但他今天不在,可能明天或者後天會聯繫我,我問姓甚名誰,他說不能告訴, 我說那在他聯繫之前我還是要遞交辯護手續要求會見,他又推脫。我繼續追問辦案單位是哪個,應該把手續交給誰,他說人很多,好多部門抽調,他也說不好誰負 責,他也不是辦案人,也不很清楚。我就讓他告訴我辦案人聯繫方式我直接跟辦案人聯繫也省得麻煩他中間傳話,他又不告訴,理由是電話裡無法核實身份,我都快 要發飆了,告訴他「我就在你們分局門口,你倒是來核實啊,我也不願意電話裡扯來扯去的啊」。他繼續推脫,說自己不是辦案人。反正不管我怎麼問,就是啥也不 告訴,更別說什麼了解案情之類了,氣得我說他堂堂公安機關辦案為什麼也不敢說跟做賊的似的。他倒也不生氣,涵養不錯,也可能是心虛。追問到最後讓我去預審 大隊交手續。只能再趕往幾公里外的叫做公安基地的地方交手續。
公 安基地果然有一番氣勢,路口就有門崗,要走幾百米的路才能到大門口。這一大片地方有拘留所、醫院、看守所、射擊場等等,那是相當大的一片產業。通過小小的 律師接待室的窗口看到裡面有一位值班的男性工作人員,見我過來,熟練地要求我提供”備案手續“,交了手續他填寫回執的時候我才發現,他竟然也是臨時工—— ”輔警“。目前好像各個政府部門的大量事務崗位都是臨時工在工作,應該是正式公務員都太辛苦了實在忙不過來。
這備案手續不僅需要律師證複印件,還要委託人與當事人的身份證明,並要求我在上面簽字確認與原件相符,就這還說本應該要求律師事務所蓋章確認的。看來我還是撿了便宜省了事,就是不知道他們提條件加要求的時候考慮不考慮法律依據之類的東西。
我要求他查一下到底這個案子是不是三類案件,以便我決定是否需要提交會見申請。他打電話查詢後告訴我,系統裡查不到這個案子,但確實是番禺分局在辦,要我把申請留下,這是個敏感案件,會有工作人員跟我聯繫。
很 多時候覺得律師很沒用,辯護半天沒什麼效果。有的記者神通廣大,不僅能了解到案情還能拍攝到嫌疑人的視頻,在偵查階段就可以大規模報導而不用在意什麼偵查 秘密、三類案件。作為律師卻非但會見不能,連誰辦案子都搞不清楚。有時候真想建議家屬請律師還不如請新華社中央電視台的記者呢。
可要看辦案單位這使盡渾身解數阻止律師會見嫌疑人的架勢,又好像律師還是很有價值的,要不然他們為什麼這麼幹?
王興
2016.3.31 凌晨 於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