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留守兒童的自白 道出農民工一代又一代的命運

一名留守兒童的自白 道出農民工一代又一代的命運
原題:7歲那年,我成了一名留守兒童
文:小鬍子 
日期: 2016-10-18 15:48 
轉自:微工匯 留守兒童 (https://www.jianjiaobuluo.com/content/7607)
編輯:紅氣球
編按: 留守兒童乃是國內一大現象,現在國內約有6000萬名留守兒童,他們從小就被迫要與父母分離,留在農村渡過他們的童年。本文的作者,以第一身的角度娓娓道出他作為留守兒童的成長點滴,並帶出國家推動的經濟政策導致出現留守兒童的現象。國家政策下使農村與城市的收入差距大,農村的父母均要到城市打工,以獲取更好的收入,所以把老弱的都留在農村。作者描述自己作為兒童看著父母出城打工的情境到在長大後看著農民工的下一代再之踏上他的步伐,道出一絲絲輕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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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我和小伙伴們是堅強的,獨立的,甚至是自豪的,但同時也是孤獨和無奈的。留守,不但是我們一輩人的宿命,它就像瘟疫般也傳染給了下一代。
80年代末,90年代初,剛剛改革開放的中國興起了第一波打工潮。
打工潮的背後是國家的政策推動,一方面在珠三角、長三角等地產生大量的以出口為主的工廠,進而產生極大的用工需求,另一方面,農村的收入迅速縮水,糧食價格在80年代初期短暫的上升後便迅速下跌。
勞動力的需求和農民改善生活的訴求結合,農民外出打工,便水到渠成。縣政府成立了專門的協調部門,一邊聯繫深圳的工廠,一邊聯繫本地的農民。
從此,這波打工潮便從未停下來,村的年輕人越來越少,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小孩。我便曾經是其中的小孩之一。
很長一段時間,我不願意承認留守兒童是一個問題,因為,我很正常。
其實,留守兒童,並不都是有問題的,並不都是悲慘的,在我印像中,我的小伙伴們都是堅強的、獨立的、能吃苦的。但我仍能在自己的身上找到留守兒童的痕跡,好的,也有不好的。
我留守,但我自豪
90年代初,家鄉就興起了打工的風潮。最先外出的是父親,他去過貴州、岳陽、黑龍江——這些名字對於兒時的我而言,是一種傳說,跟父親的打工傳奇故事一起,未知,神秘。
7歲那年,母親也出去了,但父親覺得不能讓我一個人呆家裡,他說,“沒有父母在家,孩子就像沒有主人的狗,就算在外面挨了打都不敢叫一聲”。小學六年,父親便在家照顧我六年。
跟小伙伴們相比,我懂事,文靜,喜歡一個人玩,不會打鬧,不找大人麻煩,而且學習成績好,在大人眼中,我是一個標準的“乖孩子”。但也因為我懂事早,父母對我很放心,他們終於下定決心讓我徹底留守了。
上初中的第一天,爸媽把我送到學校,一切安排結束後,父親不捨的對我講,他們回家後第二天就出去打工,以後就靠自己了。
我沒有哭,我想我是一個堅強的孩子,我必須要學會獨立。
父親給了我存款條子,每次放假回家,我便去信用社取錢,然後把剩餘的錢存起來。父親說,用多少就取多,不用跟他們商量,不夠了就打電話。他清楚,我不會亂花錢。
父親買了碾米機,每次回家我便自己碾米,然後背到學校。記得每次碾米的時候,我都有些緊張,打開電閘時總產生火花。
有時候為了省錢,我和小伙伴們會放棄乘車,背著背簍步行三個小時回家。我們一點都不覺得累,反而覺得開心、好玩、有成就感。
此時的我們,是堅強的,獨立的,甚至是有些自豪的。
我獨立,我也封閉
留守,便要學會獨立解決問題。父母告訴我,遇到問題盡量自己解決,最好不要找爺爺奶奶。
但有些問題卻不是自己能獨立處理的。有一次,父母留的錢用完了。我不想找爺爺奶奶,也不想找外公外婆要,於是便找乾爹借錢,卻被拒絕。有些沮喪的我,被外婆看穿了心思,便給了我零錢。後來,母親責怪我不應該要外婆的錢,因為外婆的錢拿了便不要我還了。
有一次學校補課,沒放假,帶去的米已經快用完了。別的小孩都有父母送錢送糧,我卻沒有,心裡不由得發慌。意外的是,爺爺竟然給我送來了米,我很驚喜,然後是感動,同時也很意外爺爺竟然能找到我的教室——爺爺是走了四個小時的山路來到學校,然後又走了四個小時的山路回家,也沒有吃午飯。
在我需要的時候,爺爺奶奶也能給我一些溫暖,但卻遠遠不能滿足我的需求。獨立歸獨立,卻也有一種沒有父母在身邊的無奈,獨立是伴隨著孤獨的。
偶然的機會,我買了一張201電話卡,撥通了大叔的BB機,那時外出打工的親戚中只有大叔有通信設備。父母以為家裡出了大事,趕緊回了電話。我有些激動,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聽著父母親切的聲音,卻抹不掉事實上的距離感,我有些失落。
我開始不喜歡和人說話,喜歡一個人扎進學習裡的感覺,至少我能在學習中找到成功的喜悅。
一段時間,我不想洗頭,反正頭髮髒了自己也看不見。朋友看著我油油的頭難以理解,便問我為啥,我便反問他:“反正也不會有人關心我,為什麼要洗頭?”
上大學後,我開始苦惱自己的內向性格,苦惱自己的不善言辭。跟夥伴們相比,我感覺和父母的關係有些疏遠,不擅長和父母溝通。
有一次,我小心翼翼的對母親講,或許她多陪我幾年就會好一些,至少性格能夠開朗些。母親卻有些意外,“不打工,我們哪有錢供你上大學”。
父母在外比其他鄰居過的都節儉,別人騎電動車上班,而父母騎自行車,別人租樓房住,而父母租磚瓦房……我知道,別人家的孩子早早的就出來打工了,而我還一直花著父母的錢。
我不會再問他們“為什麼不多陪我幾年”的問題了,他們老了,50多歲了,仍然在外打工。父親說,“趁自己幹動,趕緊多幹幾年”。
從留守,到打工
在同村的孩子中,我算是個異類,成績好,便能在學校找到自我,找到信心。
而其他的小伙伴們卻沒有那麼幸運,由於沒有父母在家,讀書便成了混日子了,成績不好和混日子成了惡性循環。
先是表姐出去打工了,然後表妹也跟著出去了,接著堂妹、堂弟、表弟……家裡同輩分的兄弟姐妹們都外出了,初中畢業,甚至都等不及初中畢業就離開了學校。
對於大家來講,打工似乎就是宿命,留守兒童們無法逃脫的宿命。
堂弟嘗試過掙脫宿命,他學習認真,成績也不錯,數學經常拿滿分,但由於父母的離異,經濟上的困難,教育資源的極度缺乏,他最後也不得不放棄了上高中。
對於大家而言,考大學是唯一一條逃脫打工宿命的路。但留守,卻又加大了逃脫之路的難度。
留守的,不但是一顆孤獨的心,還是一顆想盡快逃離這種孤獨的心。只有出去打工了,才能和父母團圓。表妹讀小學時便“立志”打工,於是初中沒畢業她便奔向了自己的志向。
但是,上大學就擺脫了打工的宿命嗎?其實不然,最多是相對高級的打工仔而已。高級打工能獲得更多的收入,但同時卻被城市的高房價壓得喘不過氣。父母以為培養了一名大學生就解脫了,沒想到後續的投入卻需要更多——買房買車結婚養孩子。
留守,何時休?
留守,不但是我們這一輩人的宿命,它也像瘟疫般傳染給了下一代。
表姐、表妹和堂妹都有孩子了,轉瞬間,她們的孩子又到了上學的年齡,我似乎在他們的身上又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因為你生在這樣的家庭,所以你必須要堅強,必須要更早的學會獨立,更早的承擔本該由父母承擔的責任。
有朋友認為我們四川人真冷血,親情關係冷漠,小孩那麼小就留守,父母老了也沒有在家照顧。我想,沒有父母是冷血的,沒有人一定要讓小孩留守。
表姐為了不讓孩子留守,便把孩子留在身邊,在打工地上學,但是由於沒有本地戶籍,無法繼續升學。最後,不得不讓孩子回到老家上學,這樣的留守或許是更加殘忍的,因為孩子已經習慣了外地的生活方式。
為了能夠在家照顧孩子,堂妹和丈夫嘗試放棄外出打工,在老家找工作。但堅持不到一年,便又出去打工了——家鄉的工作太少,收入太低。
近些年來,關於留守的報告、新聞報導數不勝數,卻沒有人能提出有效的解決方案。這或許是誰都解決不了的問題吧。
就像立法規定兒女必須要贍養老人,“常回家看看”,卻也擋不住年輕人打工的腳步,而打工的父母何嘗想讓自己的孩子留守呢,可那又能怎樣。
只要有人外出打工,便會有兒童留守;只要農村收入低,便一定會有人外出打工;只要打工的收入不高,父母便沒法把兒女留在身邊撫養上學……
農村和城市的不平衡發展是改革開放30多年的結果,同時也是中國經濟高速發展的前提。為了維持資本的利潤,保持中國的人口紅利,政府選擇犧牲了農村和農民的利益——掏空了農村的年輕勞動力,卻不給農村足夠的資源補償;工廠大量僱傭農民工,卻不給農民工足夠的權利。
打工者拿到的可憐的工資,僅僅足夠養活自己和農村的孩子。如果不想讓孩子留守,他們要放棄打工回老家,要麼打工帶上孩子。但回老家便沒什麼收入,而當下的土地流轉也進一步斷了打工者回家的路;帶上孩子打工,卻又無法承擔孩子在城市的生活、教育費用。
近年來,政府大力推動城鎮化,打破戶籍制度壁壘。表妹響應了這場號召,變成了城鎮人,但表妹的孩子仍然面臨留守的問題,只不過從農村的留守,變成了城鎮的留守而已。
留守,何時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