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電廠施工平台倒塌案:7名遇難者同村同族 鄰居嘆窮人命苦

【江西電廠施工平台倒塌案:7名遇難者同村同族 鄰居嘆窮人命苦】
原題:江西電廠遇難者中7人同村同族 鄰居嘆窮人命苦
文:林辰  
轉自:新京報 打工生活(http://news.sina.com.cn/c/nd/2016-11-28/doc-ifxyawmp0339255.shtml)
編輯:紅氣球
編按:上月24日,內地江西發生重大的生產事故。一家名叫豐城發電廠的施工平台發生倒塌事故,事件導致六十多名工人死亡。有記者繼續跟進遇難者家屬的情況,發現不少來自同一個縣或甚至同一條村的民工。村裡的壯丁大多是因為在農村收入太低,所以才出城打工,從而可幫補家計。事件亦再次顯示出內地急速城市化下,農村與城市之間的收入不平等社會問題。   
摘要:74名遇難者中,成安縣達22人,其中白範疃村就有10人,它是豐城電廠“11·24”事故中受災最重的村子之一。
白興安(化名)冒出一身冷汗。
24日9時許,他看到手機彈窗的新聞,江西省宜春豐城電廠三期擴建工程D標段冷卻塔平橋吊倒塌,目前已確認遇難22人——豐城,電廠,冷卻塔,自己打工的廠子出事了?
做了18年水塔工作的他,一個月前因為家裡蓋新房缺勞力,在豐城電廠只呆了不到十天,就折返回家。
他的家在距江西豐城1100多公里的河北邯鄲成安縣李家疃鎮白範疃村,事實上,這也是豐城電廠“11·24”事故中受災最重的村子之一。數據顯示,74名遇難者中,成安縣達22人,其中白範疃村就有10人。
11月25日,江西省宜春市,遇难工人们没有吃完的馒头。
11月25日,江西省宜春市,遇難工人們沒有吃完的饅頭。(Caption)
村里34歲的倖存者至今無法接受,江西一行,竟成了和親人的永別:村里去世10人中,有7個是他自家兄弟。
“再也不做這個了,想到這事我就腿軟,還怎麼做?”原打算蓋完房子再去豐城電廠打工的他,改變了主意。
罹難的家族
小雪過後,11月26日,白範疃村村口道路上仍殘留著積水,與腳下的土地和成一攤又一攤黑水,孩子們在泥濘的岔道上玩耍。秋收早已結束,各戶人家收割完的玉米晾曬在院子裡,準備售賣。
傍晚6時,夜色初降。玩耍兒童的笑聲失去踪影,泥濘的路與漆黑的夜融為一體,喧鬧驟停。偶爾幾聲的狗吠從深巷中傳出,更顯閬寂。
24日,豐城電廠冷卻塔平橋吊倒塌的消息,在這個600戶人家的村子裡,“炸開了鍋”。
沒有人記得清,誰在奔走相告。鄰居們口耳相傳,幾乎每戶人家都在給外出打工的男性打電話,求一聲平安。
“我給孩子打電話,一直沒有接通,那會兒就絕望了。”白會光66歲的父親還未說完,抹了把眼淚。
住在村子東南面的白書平家,是這次事故的焦點。
村委會的白海臣介紹,從2003年河北億能煙塔工程有限公司建立以來,白書平就一直在公司裡上班。每年他都會牽頭,召集一批青壯年,跟隨項目外出活。 “不止我們村,周邊村子也都跟著去,每次人數不定,最少也能帶二十來人出村。”白海臣說,此次到豐城電廠做活,也是由白書平帶去的。
沒有好消息。被砸身亡的人數不斷攀升。白書平的弟弟白書領及其兩個侄子白松松和白海民,白書領的女婿王寧,都已確認死亡。
與白書平家一牆之隔的,是49歲的白玉書家,他和26歲的兒子均被掩埋在鋼筋水泥裡。此外,被埋的還有白玉書的兩個侄子,32歲的白俊海和33歲的白海朋。
“一個家族死了7個,這在村里還是頭一次。”白範疃村的村民們談及此事,都無奈搖頭,不停地說著,窮人命苦。
當天,電廠出事的消息傳遍了白範疃村,唯獨在村西頭白海朋家繞了個彎。
“他是家中獨子,怕他病重的父母想不開。誰想到瞞不過一天,還是從別人口中知道了。”白海朋的表姐夫張軍峰說。
白海朋的父親積勞成疾,3年前在工地上突發腦血栓,之後喪失了勞動能力。有著4年精神病史的68歲母親,還要承擔家裡種地的體力活。
11月27日,河北白范疃村,白海朋夫妻合影下是女儿涂鸦。
11月27日,河北白範疃村,白海朋夫妻合影下是女兒塗鴉。 (Caption)
屋內,傍晚昏黃的光影打在窗上,其女兒白欣怡(化名)的塗鴉佔滿牆壁:“這是我們的家”、“這是我的爸爸媽媽。”稚嫩的字體下方,是她描繪的蠟筆畫。
舉債的婚事
白海朋家中另一面牆上,夫妻倆的新婚照旁,貼滿了女兒的獎狀。
他的父親默默坐在牆角,看著牆上兒子的結婚照發呆。忽然之間,他大聲嚷嚷起來,老淚縱橫。
“知道孩子被砸死後,老兩口就一直在哭。尤其到了晚上,倆人一夜不睡,斷斷續續哭個十來次,勸不住。”張軍峰幫忙擦著眼淚,硬拽著白海朋父親出了屋子。
娶妻必須要有房有車,再加十萬元以上的彩禮,是成安縣不成文的習俗。
早在十年前,當地嫁女兒的彩禮約為6000元。白書方的妻子很難理解,比物價和工資漲幅大幾倍的彩禮,依據何在。
“你說為啥彩禮高,還不是看著別人要得高,自己不甘心唄,難不成覺得自家的閨女不值錢?”
“聽說去年有一家收了12萬。”
“不對,去年最高的收了15萬。”
“等著吧,明年肯定還有更高的。”
“現在有幾家不是父母借錢幫忙娶媳婦,兒子打工再還債,你不是還了五年還沒把窟窿填上嗎?”
昨日,白範疃村在街角碰頭的婦女們,你一言我一句,聊著誰家的閨女嫌彩禮少不讓訂婚,誰家又藉了多少外債辦婚事。
還債,是村里所有男人外出打工的最新動力。 “隔壁家60多歲了還在外打工,要生計,還要給孩子娶媳婦,老了也得工作”。超市老闆白傑看了眼兩個孫子,說了句,“現在有閨女更幸福一些。”
距白範疃村3公里的李家疃東村,一棟紅色圓頂兩層住宅,比周邊房屋高出近二十厘米,在陽光反射下,鋥亮的白牆瓷磚格外醒目。
這是王寧的家。他23歲,是這次事故中年齡較小的遇難者。
兩年前,為了給他置辦婚禮,家裡剛重新裝修過房子,再加上送了女方13萬禮金,買了約6萬的私家車,共砸下四十多萬元。不止花光了老兩口大半輩子的積蓄,還欠下親朋好友近20萬元的債款。
眼看著就又到了年底,鄰居上門催債,王寧意識到必須打工還債了。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十六歲出省打工,在天津做過裝修的他,被岳父、白範疃村的白書領叫著去了江西豐城。 “都說那裡掙得多,連老婆孩子都一起去了,給做飯,照顧人。”王寧的二姐王紅倩說。
如今,父母和大姐直奔江西,兩百多平米的屋子裡,只剩她呆坐在門口,空蕩蕩的屋子,透著寒意。
打工的村莊
由於種地收成微薄,白範疃村青壯年大多在外打工。
26日,白海朋家的院子裡,還堆著1米高、40厘米寬的四筐玉米——這是他們家今年四畝地的總收成。
村民介紹,冬小麥和玉米,是最主要的糧食作物,也是他們的經濟來源之一。每戶三代至少十口人,能分到四五畝地。 “今年的玉米只賣五毛錢一斤,別提掙錢了,能回本就不錯了。”
“就算是順利收成,市場定價高些,每年也只有3000元左右的收入。”張軍峰說,除去種子和農料的費用,一年掙的錢只能維持兩位老人的基本生活開支。
倖存者白興安做了18年水塔工作,大多時候,白書平一個電話,他就跟著去打工了。
白書平是電廠三期工程的勞務經理。官方通報顯示,該工程的施工單位之一、位於河北成安縣的河北億能煙塔工程有限公司(簡稱億能),專業從事冷卻塔、煙囪、環保工程建設施工及項目改造。
村里人都知道,早在億能2003年成立之初,白書平就在那里工作。更早之前,他一直做建築類工種。
包括白範疃村在內的成安縣的各個鄉鎮,凡是外出打工的農民工,都知道“億能”。 “公司項目多,全縣企業絕對排前五。”在成安縣開車的王龍聲音有些亢奮,他承認,要想多掙錢,億能是條捷徑,“高空作業的木工都拿260元一天,工資一直在漲。”
類似的說法得到了白傑的證實。 54歲的他和妻子在白範疃村開了一家小超市。去年,他曾在億能開攪拌罐車。
“億能有崗前培訓,雖然沒有合同,都是臨時工,但工資到年底就結清。再加上白書平人老實,在村里口碑好,大家都樂意跟著他。”白傑估計著,若不是這次意外,億能還是村里人打工的“優先選擇”。
在白範疃村村民的認知中,沒有額外的技術要求,又有較為滿意的待遇,外出打工的選擇無非是建築、裝修和賣書,尤其高危作業,一年掙到兩三萬不成問題。
“我們又沒怎麼讀過書,還能幹啥,無非就是那個掙得多,就去了唄。”白興安說,去的都是木工,危險度高的一天200多元。
參與冷卻塔施工的隊伍實行三班倒制度,每個班次約七八個小時,到時間輪換。
白書方也是白書平的兄弟。他的妻子曾去看望過電廠的工作環境,“辛酸”,她搖著頭稱,能留下的都吃得了苦頭。
“每天吃飯也捨不得要個雞腿,就點兩塊錢的土豆絲,再加個饅頭搞定。”白書方告訴她,年輕人早上還會買個雞蛋,年齡稍長的光想著省錢,早飯都不吃。
長時間高強度作業,白書方一想起38高溫下,穿著長袖長褲工作時快要中暑的暈眩感,便念著家裡的愜意。 “回來種蘑菇也挺好”,他“臨陣逃脫”了。
破碎的家庭
發生事故的冷卻塔設計總高度165米,今年4月開工建設,24日事發時已完成70多米。現場照片顯示,施工平橋吊坍塌在地,“比人胳膊還粗”的鋼筋扭曲雜亂。
知情人告訴新京報記者,當時正在進行冷卻塔外澆築。 “意外發生在施工的最後一個步驟,河北工人們正拆除冷凝塔外圍的木製腳手架,但尚未乾透的混凝土開始脫落,最後坍塌。”
據央視報導,工人們突然聽到頭頂上方有人大聲喊叫,接著就看見腳手架往下墜落,砸塌水塔和安全通道。十幾分鐘的時間內,整個施工平台完全坍塌下來。 “當時一部分工人在地面作業,一部分在冷卻塔上面,不管是從70米的高度掉下來,還是被掉下來的東西砸到,這個衝擊力都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事故發生後,70多名遇難者家屬陸續離開白範疃村,帶早前離開村子的人“回家”。這個本就大量村民進城務工的“空心村”,愈發冷清、淒涼。
留在村子裡的人,日子也越發艱難。
白會光的父親股骨頭壞死,白俊海的母親高血壓、腿部浮腫,王寧的母親骨質增生……這樣的情況在村中太普遍了。早年從事體力活,晚年身體落下一身疾病,靠子女救濟。
這種情況下,村里孩子讀完初中已是奢求。白俊海三兄弟都沒讀過高中,他更是初中輟學,十五六歲就外出打工,一走已有近20年。逢年過節回來一次,也是專門抽空看望父母和兩個兒子。
“上有生病的老母親,下有兩個上學的兒子,再加上3年前去世大哥留下的孩子需要撫養,壓力可想而知。”白俊海的侄子秦望向牆上白俊海的照片,漸漸沉默。
為了給白俊海三兄弟娶妻,他們的父母早年四處借錢。為了還錢,三兄弟和父親全部外出打工,至今還有十來萬未結清。
“四個小孩,我以後拿什麼養活?”白俊海的母親王淑瞪著眼睛說,要不是為了孩子,自己可能隨時就嚥氣了。
白會光的母親甚至不能聽到兒子的名字。她兩天沒吃飯了,只想早日等到孩子遺體回來。 “聽人說,很多人被砸得面目全非,我兒子是遺體保留得比較完整的,我還想再看一眼。”說完,她癱坐在床上,哭泣聲淹沒了整個房間。
蜷縮在床上的王淑一天多沒有下床,她總是看著遠方出神,嘴裡反念叨著:“以後怎麼活呢?小孩怎麼辦?”
王寧的二姐王紅倩總想起弟弟躺在母親腿上撒嬌的樣子,還有每次過年回家都會給小孩買衣服和玩具的情形。現在,孩子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弟弟結婚欠的債,以後靠誰還?”她嗚咽著,發愁得眉頭都皺到了一起。
如今,白範疃村許多人家空落落的,只剩下緊閉的大門,和門上貼著的五個燙金大字:家和萬事興。
原標題:電廠事故中逝去的白範疃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