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衛東:職業病工人的未來之路

屈衛東:職業病工人的未來之路

文:秦嶺 梓櫻 中原 養老保險關注組

《2014年全國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顯示,全國超過50歲的農民工有4600萬,其中有相當部分是第一代農民工。

1999年養老保險成為強制繳納的險種。但由於企業違法和政府部門消極執法,相當大一批工人長期未能參加養老保險。一項調研顯示,在深圳,時至今日仍有50.4%的工廠並未為全部工人參加養老保險(《非深圳戶籍勞動者養老保險狀況調研項目分析報告》黃巧燕、蘇媛,2014年7月。 )

【改變的可能】

近年來,第一批進城農民工已到退休年齡,但因參保不滿15年,無法享受養老保險退休待遇。很多人只能繼續工作,以維持生計。

有一批工人開始行動以推動政策改善。 2014年8月,十多名退休或即將退休的工人組成養老保險關注組,通過訴訟、政策意見、攝影展等方式爭取退休金。

這十多名工人,是4600萬高齡農民工的縮影。他們不應該僅僅作為數據的分子和分母展現在你的面前,而應該是一個活生生有情感與思想的個體。我們希望通過7段人生,從不同側面講述第一代農民工的養老故事,更豐富地展現這個群體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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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衛東今年40歲了。 《論語》裡說“四十而不惑”,可是屈衛東的40歲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迷惑。因為職業中毒導致他視神經萎縮,現在視力很差,需要戴一副厚厚的近視眼鏡才能看見。而工廠非法關閉,各項賠償還未支付,導致他的治療和養老都是巨大的負擔。

【為謀生存,南下打工】

初中畢業後,屈衛東就在家務農,但收入很少。 2003年,28歲的他和妻子揮別兩歲的女兒,來深圳打工,進入觀瀾一家生產鋰電池的工廠。

相比農村,城市繁華而新奇。 “這裡的樓房好漂亮啊,如果我生活在這個城市,該多好。”他第一次去逛商場,看到電梯很新鮮,很小心地跨上去,扶著扶手,下來時差點摔了一跤。在ATM機取錢時他覺得很神奇:機器還能吐錢出來!

但同時,城市和工廠,也露出冰冷甚至殘酷的一面。

他入職時,工廠成立不久,但很快就越做越大,員工也從最初的兩三百人壯大到一千多人。有一年生意特別好,老闆一年就賺了兩個億。這背後是員工付出的血汗——他們經常從早上八點一直上班到晚上十一二點,有的女工累得暈倒在車間。但他們仍然只拿到最低工資標準的工資,住著滿是臭蟲的宿舍。

屈衛東清楚地記得,他入廠第二個月,領了570元。加班多的時候,能拿到一千七八。

工資低,家庭負擔重,屈衛東和妻子只好多掙少花。平時很少出廠門,也減少回老家的次數。

他至今記得,兩年後第一次回家時,在路上看到一個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叫他們。妻子問他:那是誰家的孩子啊?已經開始懂事的女兒聽見這話,傷心地跑開了。

【得了職業病 工傷索賠難】

本想打工掙錢在老家蓋房的屈衛東,進廠不久就遭受了一次嚴重的職業傷害。

屈衛東的崗位是用三氯乙烯[1] 清洗鋼殼。 2003年剛進廠時,廠裡購買了一台超聲波清洗機,一位師傅大概教了他下怎麼使用,他就上崗了。工作時,要把三氯已烯加熱到60℃,再打開超聲波清洗機來清洗鋼殼。加熱過程中,會揮發大量的三氯乙烯氣體,很難聞,吸入後會暈眩,像喝醉了酒一樣。

全廠只有他一個人做這項工作,沒人告訴他三氯乙烯有什麼危害,也沒有人告訴他僅有廠方提供的一次性口罩、圍裙和一雙膠手套是遠遠不夠的。

一個多月後的一天早上,屈衛東像往常一樣來到工作室,把從裝配車間拿來的鋼殼裝進清洗容器裡,蓋好蓋子。九點多鐘,他掀開蓋子,準備檢查是否清洗完畢,一大片白茫茫的氣浪迎面衝來,然後他就失去了意識。

工廠把他送到附近的小診所,醫生把他搶救過來。主管告訴他他是因為中毒導致的休克,但廠方和診所並未告知他病情的嚴重性。

兩天后,經過草草治療的屈衛東照常去上班,壓根沒想到自己有可能得了職業病。這次事故之後,廠裡就給他買了工傷保險,他也成為廠裡唯一一個有工傷保險的工人。很顯然,工廠已經懷疑他得了職業病,但並沒有告訴他。

但三氯乙烯的損害已經慢慢顯現。中毒暈倒後沒多久,他手上、臉上出現了脫皮現象,後來臉上又開始長出膿皰一樣的痘痘。在他的強烈要求下,工廠為他換了崗。 2006年,屈衛東開始出現頭暈頭痛、手腳酸痛、視力下降、眼瞼乾燥、怕光等症狀。到2007年,病情惡化的他再也不能上班了,開始四處求醫。

醫生告訴屈衛東,他將來可能會失明。

2010年4月,廣東省職業病防治院診斷屈衛東為職業性急性重度三氯乙烯中毒;

2012年12月,他被診斷為職業性急性重度三氯乙烯重度神經系統後遺症(視神經萎縮)。

2010年6月,屈衛東被認定屬於工傷。

2013年10月,深圳市勞動能力鑑定委員會評定他為六級傷殘,有一般醫療依賴。

【雪上加霜:工廠註銷了!】

患病後,屈衛東陷入了困境。

有效的兩種治療藥物,一天就要花費500多元,但未列入職業病用藥目錄。看病期間,廠方只發給底薪。 2009年,他住院了, 工廠只發底薪的80%,扣除社保後,只剩下一千多一點。

住院後,廠方跟屈衛東協商,希望給他賠一筆錢讓他離職,試圖甩掉這個“包袱”,這跟屈剛患病時工廠承諾“不管花多少錢也要治好你的眼睛”態度截然相反,被屈衛東拒絕。

屈衛東的就醫之路充滿艱辛。他先後被廣州、深圳多家綜合醫院、職防院求醫,被以“過年了”、“治不了”、“沒床位”等種種理由拒絕治療。無奈的他只好隱瞞患有職業病的情況,到深圳市第二人民醫院求診,結果醫院很快就收到工廠的信息,得知他的病情系職業病,屈衛東再次被拒絕入院。

考慮到職業病的複雜性、專業性,以及工廠在他患病後的系列不願意承擔責任的做法,曲衛東覺得需要通過法律途徑來解決。

2013年10月,屈衛東就職業病賠償問題申請勞動仲裁,要求廠方支付殘疾賠償金、被扶養人生活費、營養費、精神損害撫慰金、後續醫療費共300多萬元。經過仲裁、一審、二審,判決都不理想,每一次判決都比上一次判的賠償金額多,但到二審,也只有22萬多。目前他已上訴到省高院,等待開庭。

然而,官司還沒打完,2015年2月10日,工廠突然註銷了。工廠註銷,社保斷了,屈衛東的治療都成問題,雪上加霜。

【職業病人如何養老?不敢想!】

除了職業病的賠償,屈衛東還同時在打另外一場官司。

2014年,他去打印社保繳費清單,發現廠裡給他少繳了2年半。根據相關規定,養老保險繳納未滿10年就不能在深圳辦理退休。屈衛東跟工友向社保部門申請補繳,但被深圳社保部門以超出2年追繳時限為由拒絕。

隨後,屈衛東與另外3名工友起訴深圳市社保基金管理局行政不作為,要求社保部門重新受理工人的補繳申請,推動讓廠裡補繳社保。 2015年2月10日,該案二審開庭,庭上,社保部門承認是因為還未出台補繳細則而導致無法為工人補繳養老保險。

屈衛東希望養老保險參繳滿15年,享受深圳養老保險待遇。曾經,屈衛東的想法很簡單,多加班、多掙錢,以備養老。

他現在已經無路可退:身體狀況讓他無法再就業,工廠註銷,社保也無著落。他仍需治療,仍需後續生活,仍需承擔家庭責任。

不幸讓他徹底改變了對城市的嚮往,「青春投入到這個城市裡,現在卻被城市拋棄了。」但不幸也從未讓他屈服,今天,他依然在妻子的陪伴下,走在抗爭的路上。

[1] 三氯乙烯(Trichloroethylene),英文縮寫TCE,俗稱“洗板水”、“三氯水”、“清洗劑”等,為無色、易揮發的液體,有芳香氣味,有優良的溶脂性能,清洗方便。廣泛應用於電子、五金等行業的清洗工藝,如清洗線路版、顯示屏、不銹鋼等。清洗設備常見的有超聲波清洗機,直接利用手工擦洗的工種也不少見。三氯乙烯中等毒性,可引起嚴重過敏反應,導致全身皮膚損害、中毒性肝損害、心臟損害、視神經損害、猝死等死亡率高達50%,個體敏感性差異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