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PX僵局

破解PX僵局

文:南方周末/陳斌

國人往往是通過食品安全事件或群體事件認識某種化學品的。例如,從2008毒嬰幼兒配方奶粉事件,大家知道了三聚氰胺這個專業名詞。從2007年廈門反PX項目事件,大家初識二甲苯(PX),知道這一種化工產品,而不是XP的錯誤拼寫。

2007年是PX元年。這年6月1日,眾多市民上街“散步”,反對PX項目落地廈門海滄。最終,廈門PX項目遷到了漳州。有人大贊“廈門市民的公共精神”,有人大罵“在中國開了公眾非理性拒絕重化工項目的一個壞頭”。贊也好,彈也好,只要談論“鄰避”運動,廈門反PX項目事件就繞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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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廈門之後,各地反PX項目的事件有:成都(2008年5月與2013年5月),大連(2011年8月),寧波鎮海(2012年10月),昆明(2013年5月)等。同類的事件一而再、再而三發生,有必要探索其發生邏輯。

有一種“理聰”視角說:反PX工廠的事件,緣於“民眾愚昧無知、科學素養低”,再加上媒體為了“博眼球煽風點火”,斷言“沒有謠言就沒有反PX事件”。言下之意只要關於PX的正確知識與信息抵達民眾的大腦,這類群體事件就消失於無形了。這類觀點在“理聰”尤其是“鷹派科普”群體中很流行。更有“理客中”認為這類事件是“民粹主義驅動的環保政治”。

那麼,反PX與PX工廠只是科學問題嗎?

【科學與產權】

從科普的角度看,不妨把近年來PX項目引發的群體事件稱為“事件驅動型科普”。例如某地要建一個PX工廠。因為(覺得)事關切身利益,潛在受影響的當事人及圍觀者,(1)有興趣去接收所有PX與PX工廠的相關信息,這一點有利於科普。

但(2)有甚至下意識的信息遴選,符合其利益訴求的信息會得到強化與傳播最大化,不符合其利益訴求的信息會弱化與忽視,這一點也合乎人性。乍一看,這一點不是客觀誠實的科普。

不過,考慮到其他利益攸關方也既有同樣的人性與信息遴選機制。如果存在(1)一個信息可以自由傳播與競爭的思想市場,及(2)妥當處理社會成本問題的談判交易機制、正當司法程序與公共治理模式,那麼,(1)所有的相關信息應向科學上最靠譜的結論收斂,並且(2)解決方案應向各方的合理訴求且社會利益最大化的方向收斂。

最理想的狀態應是科學與效率/產權都得到尊重。問題來了:為什麼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還是從PX的毒性談起吧。

【PX毒性低於食鹽?】

苯化學式為C6H6,六個碳組成環形結構。苯環兩個氫被兩個甲基(CH3+)取代後,就是二甲苯。二甲苯半致死劑量在200mg-5000mg之間,屬於中等(Modest)急性毒性。它有三種異構體,其中1,4-二甲苯即對二甲苯(PX),無色液體。

有一種在“理聰”中流行的觀點是:大鼠口服食鹽的半數致死劑量為3000mg/kg,溶解在玉米油裡的二甲苯這一數字為3523mg/kg,因為二甲苯的毒性比食鹽還要低,所以民眾反對建PX項目是不理性的。如果這個因果關係成立的話,那簡單了,民眾反PX是反科學。

其一,以半數致死劑量衡量PX危害性,是不夠全面的。所謂半數致死劑量(LD50),將某種化學品以口服或者皮膚吸收的方式給予試驗動物(小鼠或者大鼠),兩週內能使一半試驗動物死亡的劑量。這個指標是用來衡量化學品的急性毒性(Acute Toxicity)的,充其量只能說明二甲苯的急性毒性比食鹽低。

其實,物質/化學品的危害性是個多維度概念。根據全球化學品統一分類和標籤制度(GHS),化學品危害分三塊:一、物理危害,包括爆炸物、易燃氣體、氧化性氣體與金屬腐蝕劑等;二、健康危害,包括急性毒性(口服、經皮膚與吸入)、皮膚腐蝕/刺激、嚴重眼損傷/眼刺激、呼吸或皮膚致敏、致突變性、致癌性、生殖毒性、特定靶器官毒性(單次接觸與重複接觸)及吸入危險;三、環境危害,包括危害水生環境與危害臭氧層。

根據工信部化學品GHS分類數據庫,日本給PX的各種危害分類等級依次為:易燃液體類別3;急性毒性-口服類別5;急性毒性-吸入(蒸氣)第4類;皮膚腐蝕/刺激類別2 ;眼損傷/眼刺激第2類;生殖毒性類別1;吸入危險類別1。

信號詞為“危險”。危險說明為:“易燃液體和蒸氣。吞嚥可能有害。吸入有害。造成皮膚刺激。造成嚴重眼刺激。可能對生育能力或胎兒造成傷害。吞嚥並進入呼吸道可能致命。”根據美國國立職業安全與健康研究所的說法,長期或重複暴露的後果如下:PX會令皮膚脫脂,可能損害中樞神經系統及聽力,動物試驗顯示PX可能有害於人類生殖與發育。說PX毒性低於食鹽會誤導人。

【味精與鋼的類比】

其二,認為一種化學品的低毒或無毒是建立化工廠的充分理由,鄰近居民無權反對,是偷換概念。某種化學品低毒或無毒,並不等價於建立生產該種化學品的工廠對周邊環境居民與鄰近是無害的。情況(1),完全有可能工廠在生產該種化學品同時,還生產其他毒性大的化學品;情況(2),也完全有可能在生產過程中,工廠還排放有害於鄰近居民健康的污染物。

對情況(2),且舉兩個例子。味精的主要成分是谷氨酸鈉,可以入口,沒有毒,但味精廠要排放大量的污水;鋼鐵用來做菜刀做炊具,與食物親密接觸,但煉鋼燒焦炭,硫化物、氮氧化合物與粉塵排放量非常大,在你家門口開建高爐你能接受嗎?
味精廠/鋼廠除了常規排放之外,亦有發生環境事故的風險。 2015年2月1日,攀枝花市東區、仁和區等大部分城區,攀枝花市民都聞到了一股刺鼻的氣味。原因是攀鋼2號燒結機脫硫制酸系統發生故障,導致部分含有三氧化硫的煙氣外排。三氧化硫與水化合就是硫酸。

如果有人在網絡上以味精/鋼鐵無毒,斥責你抵制在家門口建味精廠/鋼廠是反科學,你能信服嗎?

【PX工廠的“副產品”】

現在看PX工廠的情況。就以漳州PX項目為例。這個項目的前身是廈門PX項目,因為被廈門民眾拒斥,遂遷址到漳州古雷半島。

《騰龍芳烴(漳州)有限公司80萬噸/年對二甲苯工程及整體公用配套工程環境影響報告書》於2009年1月21日得到了環保部的批复(環審[2009]56號)。生產主產品PX與其他副產品的原料,是石腦油(95.6萬噸/年)和減壓蠟油(226.6萬噸/年)。

不過,騰龍芳烴又決定更改生產工藝,把全餾分石腦油分餾裝置改建為凝析油分餾裝置,生產原料由石腦油和減壓蠟油改為凝析油(400萬噸/年)。根據法律,這需要重新環評。騰龍芳烴委託福建省環境科學研究院環評。 2008年8月,該機構出具《騰龍芳烴(漳州)有限公司80萬噸/年對二甲苯工程及整體公用配套工程原料調整項目變更環境影響報告書》。下述對漳州PX項目副產品與污染物排放情況分析以這兩個環評報告為本。

就“副產品”而言,生產工藝調整前後主產品PX產量均為80萬噸/年。除此之外,有10種副產品。產量不變的有:苯(22.83),甲苯(3.78),鄰二甲苯(16),重芳烴(26.83)與抽餘油(33.20)。產量增加的有輕石腦油(70→143.02)與液化氣(12.85→30.01)。產量減少的有重石腦油(4.74→0),加氫尾油(0.60→0.38)與硫磺(5.63→1.1638)。括號內數字均為“萬噸/年”。

篇幅所限,就選一個“副產品”苯來說說吧。根據工信部化學品GHS分類數據庫,歐盟給PX的各種危害分類等級依次為:易燃液體類別2;致癌性類別1A;生殖細胞致突變類別1B;反復接觸類別1;吸入危害類別1;眼損傷眼/刺激類別2;皮膚腐蝕/刺激類別2。

苯的信號詞為“危險”。危險說明為:“高度易燃液體和蒸氣。可能致癌。可能導致遺傳性缺陷。長期或重複接觸會對器官造成損害。吞嚥並進入呼吸道可能致命。造成嚴重眼刺激。造成皮膚刺激。”

苯揮發性強、脂溶性。人吸入或皮膚接觸大量苯進入體內,會引起急性和慢性中毒。苯對中樞神經系統產生麻痺作用,引起急性中毒。重者會出現頭痛、噁心、嘔吐、神誌模糊、知覺喪失、昏迷與抽搐等,嚴重者會因為中樞系統麻痺而死亡。

婦女吸入過量苯後,會導致月經不調達數月,卵巢會縮小。男性如暴露於大量苯之下,其精子將出現大量異常的染色體。苯可以損害骨髓,使紅細胞、白細胞與血小板數量減少,並使染色體畸變,從而導致白血病。苯能導致DNA鏈斷裂與染色體損害。國際癌症研究機構已將苯同石棉與馬兜鈴酸並列為1類致癌物(Group1)。

苯高毒且致癌,漳州項目的年產量為22.83萬噸/年,稱之為“副產品”實在太謙虛了。 2007年廈門部分民眾反該PX項目,中間夾雜著“PX高毒且致癌”的謠言,被“理聰”們斥之為反科學與民粹。設想當時廈門部分民眾是“反對苯項目”,“理聰”們會怎麼說?說“苯高毒且致癌”是謠言?

有興趣的讀者,不妨去工信部化學品GHS分類數據庫查查該項目其他“副產品”的情況,這些“副產品”年產量萬噸級甚至十萬噸級,不可因為“副”字而小覷。

【PX工廠的污染物排放】

就污染物排放而言,生產工藝調整前/後的污水排放量為93.6/92萬噸/年,其中主要污染物排放量為COD56.16/55.2噸/年,石油類4.68/4.6噸/年,氨氮14.04/13.8噸/年,揮發酚0.47/0.46噸/年。

調整前/後的有組織廢氣排放量,二氧化硫為3644.08/3534.48噸/年,氮氧化合物為4087.2/2264.8噸/年,煙(粉)塵為609.12/591.68噸/年。無組織廢氣調整前後排放量沒有變化,硫化氫為3.2噸/年,苯為1.07噸/年,甲苯為0.14噸/年,二甲苯為5.83噸/年。

調整前/後固體廢物產生總量為655333/655013噸/年,其中危險廢物產生量為4421/4121.4噸/年。

如果漳州項目發生事故,還有其他污染風險。若發生凝析油儲罐最大可信事故洩漏,經預測揮發出來的甲硫醇約在50米範圍內濃度大於800mg/m3,可能導致廠區內人員傷亡,約5公里範圍內可聞到甲硫醇臭味。

當儲罐區發生洩漏污染地下水時,約180天影響坡內村區域地下水;污水處理廠區發生洩漏污染地下水時,約175天可污染浮頭灣海域海水水質;當輸油管線發生洩漏污染地下水時,約16天可污染岱仔村區域地下水。從廠區到碼頭的管線有1300多公里長,要做到不洩漏是極大的挑戰。

根據環評報告,硫化氫洩漏的半致死濃度的最大範圍為1.003公里,苯與甲苯洩漏的半致死濃度的最大範圍分別為140米與106米。

根據環評報告,在漳州項目生產工藝調整前後,“正常及事故排放均會在排污口附近海域西南-東北方向形成一個COD、苯濃度增量相對較高的區域”。

2013年1月24日,環保部網站公佈了對騰龍芳烴的行政處罰決定書。事由為漳州項目報批的“原料調整項目變更”環評報告書未經批准,擅自開工建設。環保部責令該項目停止建設,併罰款20萬元。

2013年7月30日凌晨,漳州項目發生事故,其加氫裂化管線在充入氫氣測試壓力過程中,發生焊縫開裂閃燃,導致管線部分受損,附近一個村莊部分房屋玻璃震裂破碎。

請注意,例如環評報告說調整後二氧化硫年排放量為3534.48噸/年,實際產生量是24042.31噸/年,也就是說要通過環保設備削減85.3%的二氧化硫產生量,實際能不能做到是不可能靠企業自覺與良心的。

根據環保部的批复,漳州古雷港經濟開發區石化啟動區設置800米的防護距離,防護距離內不得存在居民區、學校、醫院等環境敏感建築。

讀一下漳州項目的環評報告書,就不會犯以偏概全的低級錯誤了,說什麼“PX低毒因此民眾反PX項目是無知的”。漳州項目有年產十萬噸級的苯與年產萬噸級的甲苯等“副產品”,污染物排放二氧化硫、苯、硫化氫與甲硫醇等,豈是單單PX就可以涵蓋的?

【PX僵局破題】

了解PX本身的危害性情況,再了解PX項目的“副產品”產量情況及日常與發生事故後的污染物排放情況,才可以說對PX項目有了一個整體且可靠的了解,誠實的科普應該建立在這些了解的基礎上。任何權利訴求則要建立在科學基礎上,在此基礎上要尊重市場慣例。

環評的基本邏輯是風險控制,達標的意思是正常及污染排放符合國家強制標準,周邊居民與環境的風險暴露在可控與可接受的範圍之內,並不意味著沒有任何污染或對防護距離外的居民與環境沒有任何損害,並且前提是企業合規生產與政府盡職監管,否則誰知道削減污染物排放量的環保設備會不會正常運轉呢。

大型化工廠選址,一般靠近大江大海,一是運輸物流便利,便於與上下游產業對接,二是大海自淨能力強,可以向大海排放污水,海風大可以吹走排放的廢氣。

選址離島符合上述兩個標準,四面環海的離島環境容量更大。新加坡一個年產PX80萬噸與年產苯45萬噸的芳烴項目選址裕廊島,該離島與新加坡本島主城區大約5公里。選擇人煙稀少甚至不住人的離島更有額外好處,拆遷費用低,與本島/大陸有距離,更讓本島/大陸居民心理距離上覺得很遙遠,不易發生“鄰避”運動。

多大的防護距離能讓附近居民接受?客觀因素包括化工廠主產品、副產品的危害性與生產規模,日常與事故排放污染物的危害性與排放規模,上下風向,選址周邊的環境容量等。如果企業生產不夠合規,政府監管不夠盡職,那周邊居民會索取更大的防護距離。不過,從對環境健康角度考慮這些因素,還不是周邊居民考慮的全部。

周邊居民反對大型化工廠等“負面設施”,還有維護土地房產市場價值的考慮。 “負面設施”靠近主城區或居民稠密的大型小區,對物業價值影響較大。如果先有“負面設施”,後有這些物業,那物業市價已經包含了“負面設施”的折價,可推定業主自願接受“負面設施”。如果反過來,先有這些物業,後有“負面設施”,那業主應有權利索求賠償或拒絕興建。

多大距離對物業價值影響可忽略不計?這取決於市場判斷,市場判斷除了與上述客觀因素相關外,亦受心理因素的影響。例如,某個物業發生過兇殺就成了凶宅,市價相比於同等物業就會有較大的折價。如果業主隱瞞凶宅信息,賣出了高價,那買家發現後會要求退差價甚至退房。業主可能會抗辯說凶宅鬧鬼之說是迷信、不科學。不過,法律與判例以社會習俗為由支持買家。更關鍵的,是在於市價對這種習俗有較大反應。

基於這個原理,“負面設施”選址特別靠近大城市或特別靠近大型居民小區是不明智的。即使該“負面設施”對周邊環境與居民的危害是達標與可控的,但如對物業價值有較大負面影響,業主出於保護物業價值的動機也會行動起來,表面上可能還會打環保的旗號。

如果是商業與服務業佔比很高的大城市,居民尤其是白領一般不會喜歡這類“負面設施”。但如果就業匱乏的小城市與城鎮,其居民與政府均有較大的危機感,迫切希望大型化工廠創造就業機會與稅收,那居民權衡之下只要利大於弊,就會容受這些負面因素。民主投票的結果很可能會支持建。

不過,無論大型化工廠選址在哪裡,總會有人反對,那就因此不建了?也不對。如果選址環評通過,又遠離大型居民小區,周邊居民不多,那有居民反對很可能是為了索取高額拆遷補償,或者不滿在防護距離之外拆遷不了。怎麼解決這個問題?讓法庭以“公共利益”為由判定強拆與強制交易是一種方法,不過公共利益之說往往有爭議,應該有更好的方法。

不妨把周邊居民臨時看成一個公司,按照物業面積或物業價值分配投票權,支持者超過一定比例(例如90%)就判定交易成立,反對者也必須服從投票結果,拒不服從再由法庭下令強拆與強制交易。

總之,在PX項目等“負面設施”上,就應該真正尊重科學,在誠實科普的基礎上尊重產權與市場,法治保障有力,最終的結果是科學與效率/產權兩得其便。一味指責民眾反科學、民粹,是理性的致命自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