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廠的日與夜:一位內地水廠女工的自白

水廠的日與夜:一位內地水廠女工的自白

原題:我們要隨時待命,有時像路邊乞丐一樣睡在地上 | 水廠女工的自白

轉自:工業區觀察(goo.gl/dJLA7G)

圖片來源:天津市水務局

編輯:紅氣球

編按:大家在日常喝著樽裝水的時候,有想過這清純的水是怎樣製作出來的嗎?透過這篇水廠女工的訪問報導,大家能多點了解她們的在水廠內的工作情況。面對著長工時,強烈的體力勞動工作,她們的身體均出現不同的職業病症狀——風濕、肩椎炎、倒刺等。然而,為了生計,她們仍需繼續工作下去,以維持生活。希望大家在喝著樽裝水時,也能了解她們背後的辛酸。
“2014-2020年全球礦泉水行業市場趨勢與投資戰略分析研究報告”揭示,天然礦泉水成為公眾日常飲水的首選。有近半數(46%)被調查者選擇天然礦泉水。據統計,2015年1-12月全國包裝飲用水產量為8766.09萬噸。廣東包裝飲用水產量為1446.60萬噸,佔全國包裝飲用水產量約17%,是全國包裝飲用水產量最高的地區。每當我們從冰櫃裡取出一瓶一兩元的礦泉水時,有沒有想過這瓶水是經由哪些人、哪些步驟、在哪裡被生產出來呢?下面分享的是一篇內地大齡水廠女工的工廠經歷,希望讀者了解一瓶瓶裝水背後的生產故事。

十幾年水廠工作,繞不過的勞累苦痛

 靜姐是在A廠工作了十多年的女工,她做過許多不同的崗位,但繞不過的是同樣的勞累苦痛。
 靜姐剛開始的工作是運桶,那時候機器還沒普及,全靠人工,一次要用雙手撐起4個水桶,從長長的車間一頭扣著水桶到另一頭,兩隻手要死命往外撐才能勉強夾住四個水桶,從農村出來能吃苦的她也差點堅持不下去。不到幾個月,手指就出現畸形。靜姐伸出瘦小的雙手,畸形的痕跡清晰可見,兩個大拇指外翻扭曲。靜姐說現在已經好很多了,以前變形得更嚴重。
接著又先後被調到洗桶、上桶的崗位。兩個崗位都要泡在水,洗桶的時候要蹲坐在水池邊,先敲掉桶蓋,然後把桶洗乾淨。雖然會從腰以下穿好橡膠衣服,但水仍然能夠浸濕衣服。上桶則是聞桶,檢查水桶是否有異味,倒掛,接著放到流水線上。倒掛時洗桶殘留的水則會滴到地上腿上,不需要多久也是渾身濕透。就這樣長年泡在水,風濕沒幾年就顯現出來。現在風濕已經折磨了她近十年,一到變天,腳就痛得不知道怎麼放好,怎麼樣也不舒服,站也站不起來。
水廠女工在清洗水桶。 (圖片來源於網絡)
靜姐提及她的工作還不是最辛苦的。提水的男工需要徒手提20kg的桶裝水,一開始手心會流血,肉一層一層地爛,然後長出老繭來,摸起來就像長滿了刺一樣。

 “我們要隨時待命,有時像路邊的乞丐一樣睡在地上”

 2013年以前工廠採取計件的方式。那時候加班是常態,而且要隨時待命,“叫你晚上十二點去你就得去,凌晨三點也得去”。有時候一天要工作17-18個鐘頭,如果機器壞了,還要在工廠待命,鋪張紙皮在地上,就是床了,“實在是困得不行了”。問到每天睡幾個小時是什麼感覺,靜姐說:“暈的,還能有什麼感覺,沒辦法,回家倒頭就睡。那時候年輕,還扛得住,現在受不了了”。如果遇上有工友請假,那就需要頂工友的班,連續工作三個班24小時。高強度的加班使得工人的加班費比基本工資還高。那時候靜姐的基本工資是1800塊,加班費可以達到2000塊。
工人以紙板為床已是常態。 (圖片來源於網絡)

那時候整個月沒有一天的假期,除非有事請假。

2013年以後,改了計時計算工資,廠方也多招了幾個工人,工作時間才規
律一些,工人才有適當的休息。但廠方仍有許多“絕招”——為了逃避公眾假期三倍的工資,常通知夜班工人在晚上12點以後準時開工;工人得提前半小時過來上工,下班又常常拖了10分鐘有餘,實際上每天有至少40分鐘沒有得到報酬。
有員工對廠方的這些小動作表示不滿,廠方便回“你們不做可以走,大把人做。”工人為了養家糊口,只能忍。靜姐家裡有四個老人兩個小孩要養活。老人年紀大身體不好。
長期的熬夜、勞累使得靜姐體質下降,身體狀況很不好。 2015年剛做了心臟手術。子宮瘤、肝膽管結石也沒有處理。而風濕關節炎也將伴隨靜姐終老。
廠裡的工人大多有不同程度不同類型的職業病——風濕、肩椎炎、倒刺等等。倒刺是穿著兩斤重的勞保鞋不停走來走去造成的。靜姐掰著指頭隨口就數出了5、6個長倒刺的工人。
靜姐手上的骨刺清晰可見

“你大肚子做事不方便,幹嘛不拿錢走人”

一位已經離開了工廠年紀較大的工人,在一次意外中不小心滑倒割斷了手筋。廠裡只允許休假一周,期間的治療費用要在工資裡扣,每個月的工資賠償扣完僅剩幾百塊。一周後就被叫回工廠復工,只工作了一天,傷口碰到鹼水,造成發炎,實在受不了只能繼續休息。交通費也不能報銷。
 另一位工友華姐滑倒在腦後摔出大包,診斷為腦震盪,休息了三個月。在華姐的爭取下病假工資從1500增加到2500,並且報銷了她藥費和交通費。工廠用“破例”來形容此次事件,並且要求她不要和上一位受工傷的女工說。這兩起工傷中間只差幾天。
 廠區規定,一旦工傷上報,就按照發生損失事故,全廠員工上到管理層下到一線員工,全都要扣掉一半的年終獎。對一線員工來說,一半的年終獎差不多是1000多人民幣。
 有工友在2016年的孕期,到懷孕了6個月才開始休假,休假的第一個月只發了基本工資,第二個月當成病假休只發基本工資的6成——1100至1200元人民幣,再往下生產的月份,算產假。
甚至有工廠以優化為名裁員,另一工友鄧姐遭遇如下對待:“你大肚子做事不方便,幹嘛不拿錢走”,以孕期為名直接讓她離職走人。但鄧姐拒絕了。

 給予他們更多的支持和力量

如A廠般糟糕的工作環境不是孤例,今年下半年也有水廠工人利用停工的形式爭取自身被侵犯權益的相關事件發生。 2016年11月達能旗下的樂百氏廣東飲用水公司的廣州工廠全體67名工人停工,要求與達能領導層進行對話,妥善安置和賠償員工,保障勞動權益。起因是工人得知達能把旗下的樂百氏水廠股權全部出售給深圳盈投控股,單方面公佈不合理的員工激勵賠償方案,達能在此之前也未召開任何會議與員工進行溝通協商,除此之外資方還拒絕賠償員工工齡。樂百氏廣州水廠員工停工半月後,爭取權益,惟最後因多方打壓,全體員工接受了達能給出的激勵金方案和復工協議,然而兩名被開除的員工代表的複工問題至今仍未解決。
 水廠工人雖奮力抗爭了兩週,但對手是一個國際知名且財力雄厚的跨國企業,博奕的籌碼畢竟是弱小的,工人之團結固然為首要,外界的關注亦不可少。跨國企業可以利用資本的流動繼續利潤最大化的版圖,而水廠工人的命運就像用完即棄的瓶裝水,提供了人們的便利,勞動價值卻付諸東流。
 工人希望為自己爭取一個更安全、人性的工作生產環境自然不過。可是,從過去多次集體維權的事例可見,工人爭取合法權益與賠償的道路往往充滿艱辛。希望透過今天分享的水廠生產線故事,大眾也能感受到一瓶水背後的重量負載著工人的血汗與艱辛。你願意更多關注他們的境況,給予他們更多的支持和力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