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地草根的社會經濟實踐記(一):勞動者的另類空間抗爭

內地草根的社會經濟實踐記(一):勞動者的另類空間抗爭
原題:社會經濟:另類生活中的空間抗爭
轉自:http://www.yogeev.com/article/73631.html
文:梅若
編輯:紅氣球
編按:提起社會經濟,大家第一時間會想起什麼? 公平貿易、社會企業、共享經濟、特式有機市集…….以上這些大概就是主流對社會經濟的想像,是一種以城市中產群體作為主導的想像。然而,隱匿於城市中的外來打工群體對社會經濟的想像是怎樣的呢?他們如何透過社會經濟去連繫群體? 以下的文章會分為兩篇去介紹內地草根群體的社會經濟實踐。第一篇是透過「工友之家」去講述勞動者的另類空間拓展。第二篇是以「半截塔村」的事例,帶出外來工是如何透過社區經濟的去建構自己的社區作為一種生活上的空間抗爭。
當我們談社會經濟的時候,一定不會對那些曾經活現在生活裡的美麗故事感到陌生。公平貿易、生產者合作社、消費者聯盟、社會企業、社區支持農業[2]、有機市集等等,這些五花八門的另類經濟實踐發生在主流市場之外,大多從個體行動走向社群聯結,更是一場要求參與者通過自我提升以改變經濟生活模式的社會運動。
社會經濟的興起從側面反映出全球經濟和資本市場所帶來的問題,被狂熱追捧的市場經濟和強大至無處不在的發展政策將普通人的生活裹挾其中。發展導致的遷徙讓大量農民從農村流向城市,脫離和失去土地的人們,在喪失生產資料的同時也失去了原有的社區和社會關係,生存陷入困境,不得不在城市的縫隙中重新尋找生計。
社會經濟大量案例都是分享城市中產的聯合與運動,而隱匿於城市夾縫中的外來打工群體,如何發展社會經濟,重建城市的社群關係和互惠體系?夾縫中的變革會不會發生?怎麼發生? “另一個世界的可能”對於打工階層來說究竟是一個更大的“烏托邦”還是真實具體的日常實踐?帶著種種疑問,筆者走訪了北京城邊村等地的打工群體,看看他們正在努力實踐的行動是否能活化空間。
020
同心桃園:打工者的世外空間
“古有陶淵明,今有同心桃”,說的是位於北京平谷張辛莊的一群外來打工者創造出的“世外桃園”——“同心桃園”。 “同心桃”的桃樹以每棵800元的價格供認購,產銷一體,風險共擔。對於同心桃的認購者來說,不但能吃上健康安全的平谷桃,還能支持生態農業,為改善環境作出貢獻。
“同心桃”如今是一個響亮的名字,這個品牌的創建者和運營者是一個為打工者服務的團隊——工友之家(全稱“北京工友之家文化發展中心”)。從2002年的新工人藝術團發展至現在的同心桃園,團隊一起走過了十四年的工人合作道路。 “從文化合作到教育合作、從消費合作到經濟合作,我們走過了一個漫長的過程”,工友之家總幹事孫恆說起他們的合作經濟時不禁感慨萬千,在中國城市裡的工人合作還是剛剛起步,一切都是一邊探索一邊前行。
△ 图片来自工友之家
2002年,從河南走出來的中學教師孫恆經過幾年雲遊四方的民謠之旅,無意間結識了從內蒙來北京想要“上春晚”的王德志、熱愛搖滾的流浪歌手許多等幾位年輕人,因共同的音樂愛好走在一起,組建了“新工人藝術團”。從唱歌開始,走到工地,貼近底層勞動者,聽工人們講故事,教大家一起唱歌……那一年,孫恒有一種被需要的感覺,覺得一起做的事情很有價值。
越是走進底層,這些年輕人越是感到迷茫和絕望。他們看到夢想和現實的距離,看到個體在龐大的社會體系中如螻蟻一般,由是不得不思考,勞動者的出路在哪裡?除了日常勞動,晚上在工地唱歌,大家更多的時間用於聽講座。就在那一年,他們接觸到一個重要的思想來源——合作社。當時中國工合國際委員會[3]在全國各地推廣合作社培訓,這個早在1930年代就開始推動合作社運動的組織所倡導的原則深深吸引了孫恆和他的團隊夥伴,“我們機構踐行的平等、合作、互助、努力干、一起幹、共同發展等原則,都源於工人合作社在上世紀30年代提出的思想。”孫恆認為,工友之家從最初的文化合作到現在的經濟合作,都與合作社的培訓有關。他們堅信合作社的七大原則[4],致力於鼓勵那些有共同需求、共同願景、共同利益追求的人們,通過民主合作、民主決策的方式,組織起來創造更大的價值。
在孫恆看來,為什麼現在很多人工作起來沒有動力?根本原因在於大家只是為別人打工,生產生活都被資本掌控,工人沒有任何的自主和自由。想要實現每個個體的勞動價值和人生意義,必須通過合作來實現。只有當工人意識到我們可以不為他人打工,而是選擇和志同道合的人走到一起,一切才會變得有可能。
2004年,新工人藝術團因為一個偶然的機會發行了一張專輯,這些傳唱工人故事和情感的歌曲唱出了底層打工群體的心聲,讓專輯出乎意料地賣出了10萬張,孫恆和團隊夥伴因此獲得75000元的版稅。對於幾個每月只掙幾百塊工資的年輕人來說,這無疑是一筆巨款,他們用了一個星期討論怎麼使用這筆錢,最終協商決定集體辦一所打工子弟小學,為那些在城市裡因沒有戶籍不能上學的孩子提供教育機會。
“那時候對我們來說,雖然還年輕,但也在考慮結婚生子的事情,孩子要上不起學,那能合作。在分錢和辦學之間,我們選擇了後者。”孫恆說,事實證明這樣的選擇是對的。至今,用這筆款項在皮村建的同心實驗小學已辦學十一年,為一萬多名打工子女創造了教育機會。隨後2006年,為了解決工人生活所需,動員社會閒置資源,工友之家在城鄉結合部開辦了同心互惠二手店。經過近十年的發展,目前在北京已設有十五個連鎖店,覆蓋近三十萬工人,通過消費合作,降低工人的生活成本。
△ 同心实验学校的孩子们,图片来自工友之家
除了通過合作經濟形式不斷改善打工群體的生活和生存狀況之外,工友之家同時也在思考打工者這個群體的發展,尤其是工人教育。工友之家十多年來紮根於典型的城邊村服務社區,隨時面臨拆遷的命運,另外,培訓基地也需要更穩定的空間支持。更重要的是,這一批伴隨著工友之家成長的年輕人,跟大部分的打工者面臨同樣的生活困境,在全球化和市場經濟影響下,他們不得不面對“回不去的鄉村,留不下的城市”。未來,他們如何落地生根,如何謀生糊口?
新的課題擺在面前,孫恆和他的團隊堅信“工人教育是工友之家持續要做的事”。為此,必須找到一種可持續的經濟模式,讓它穩定下來。於是,團隊在工友之家內部提出了新的發展戰略,包括創辦工人大學和發展同心桃園。然而,方案遭到了核心團隊大部分成員的強烈反對,尤其是同心桃園。一方面大家認為經營桃園和工人工作沒有直接關係,放在戰略裡太牽強,有可能發生本末倒置的結果;另一方面,農業需要專業技術,不是現有團隊所擅長的,投資大風險高。
最後,經過長達半年的內部論證和溝通討論,工友之家在重重困難中開始實施新的戰略。桃園前三年是沒有收成的,意味著沒有任何收入;工人大學改造需要大量資源,但一切還沒有著落……艱苦的工作環境和不確定性讓工友之家最初幾年舉步維艱,“雖然我們做好了三年的預備期準備,但仍要不斷尋找補齊的方法,為此付出了很大代價,壓力也很大。”孫恆說。
為了尋找更好的合作經濟方式,工友之家進行了大量的試驗,經過不斷實踐和探索,終於開發出“同心桃”這個產品,成為實現可持續生計並與當地經濟互動的方式。平谷是一個生態農業區,盛產桃子,但是分散性的生產經營讓農民面對市場的時候根本沒有任何競爭力,而且,桃子的保質期有限,不易保存,到了成熟季節,農民根本沒有談判能力,往往只能低價傾銷。有鑑於此,同心桃園以早年租下的三十畝桃園為基礎,利用社區支持農業模式,進行公開的公益認購,以此方式建立生產者和消費者的關聯。消費者的認購,可以讓生產者提前一年做好生產計劃,避免市場價格波動所帶來的損失,而消費者也因此可以吃上健康生態的桃子。
△ 图片来自工友之家
“同心桃”模式不僅在工友之家的桃園推行,而且還帶動了平谷周邊的農民參與合作。為了發展該模式,工友之家和四戶當地農戶組成合作社,工友之家負責品牌和產品營銷,農戶按照同心桃園的要求負責生產,種植過程中不施化肥農藥,不打除草劑。每棵桃樹以800元的價格供認購,由此得到的利潤,50%分配給合作社農戶社員,50%留在合作社用於長遠發展。消費者不僅獲得安全食物,也因此接受到消費者教育,了解生產背後的故事,並支持了生態農業,而農民也因此得到了收入的保證,多方受益。工友之家從“同心桃”中所獲得的利潤,全部返回工人大學,用於工人教育。這是工友之家利用本地資源發展出的一條可持續合作經濟的道路。
△ 同心桃,图片来自工友之家
訪談之時,2017年的“同心桃”認養已經完成,工人大學的建設也初步落成,未來工友之家在平谷的基地將定期舉辦工人藝術節和工人合作社培訓。另外,工友之家也開始著手籌備集體住房養老計劃,“我們買不起房就用合作經濟的方式來一起蓋房子,我們養老保障也要通過合作經濟解決。”
在孫恆看來,十四年的發展,不僅促進了工友之家這個共同體的成長,更是將缺乏資源的城市打工者的潛能通過合作的方式大大地激發出來;讓打工者這個群體更有力量也更敢去想像光明的前途。 “同心桃”不只是一個單純的產品,它更蘊涵著獨特的文化理念,借助某種生計形態促進工人的團結互助。一個人難以改變的事情,通過合作、聯結、重構社會網絡的方式變得有可能。組織獲得發展的同時,個人也得到了滋養與成長,獲得更大的價值。
[註釋]
1. 作者是北京鴻雁社工服務中心聯合創始人,慢食運動倡導者,熱愛紀錄片創作與社區劇場實踐。
2. 社區支持農業的概念於20世紀60年代起源於德國丶瑞士,並在日本得到最初的發展,英文全稱Community Supported Agriculture(CSA)。指社區的消費者對農場運作作出承諾,讓農場可以在法律上和精神上成為該社區的農場,讓農民與消費者互相支持以及承擔糧食生產的風險和分享利益。 CSA的概念是不要中間商來操縱當地的食品經濟,它可以恢復農民和消費者之間的友好關係。這是一種城鄉社區相互支持、發展本地生產、本地消費模式的小區域公平經濟合作方式。在這種合作的基礎上,CSA一方面看重社區中情感及文化的傳遞,另一方面則往往會推行生態農耕、永續生活、整合的健康理念。現在,CSA已經在各地傳播,不同國家和地區的草根組織在實踐CSA的同時,都發展出各自不同的經驗。
3.  中國工合國際委員會(International Committee for the Promotion of Chinese  Industrial Cooperatives),簡稱工合國際(ICCIC),是國內現存歷史最悠久的全國性社會組織和國際性社團組織。 1939年,為支援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爭取海外援助,促進中國工業合作社運動,宋慶齡與國際友人在香港發起成立了中國工合國際委員會。建國後工合國際停止活動,後於1987年為配合國家改革開放發展戰略而恢復,註冊登記為全國性社團法人,主要從事促進城鄉合作社發展、促進國內外合作事業、扶貧、婦女培訓、生態環境保護、災後重建等社會公益事業。
4. 國際合作社聯盟於1995年通過《關於合作社界定的聲明》,提出合作社的七項原則,包括:原則1:自願與開放的社員資格;原則2:民主的社員控制;原則3:社員經濟參與;原則4:自治與獨立;原則5:教育、培訓與告知;原則6:合作社之間的合作;原則7:關注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