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香港強積金,看懂英國史上最大規模大學教師罷工因由

文章及圖片來源:The News Lens關鍵評論

因應退休金制度改動,65所英國的大學教職員,從2月22日開始,進行共14天的罷工行動。這是英國史上規模最大的高教罷工事件。退休金制度的爭論背後,還關乎教育商品化、英國財政、以及經濟金融化的困境。甚至連學生運動都被推入了兩難的局面。

英國大學退休金制度簡介

英國高等教育退休金制度,主要倚賴「大學退休金方案」(Universities Superannuation Scheme,USS),成立於1974年,是英國最大的私人退休信託。目前共有400餘所大學參與。信託由十二名委員組成的委員會監督執行。其中,四席由各大學校方所組成的「英國大學協會」(Universities UK,UUK)指派,三席由教職員組成的「英國大專院校教師工會」(University and College Union,UCU)指派。

現行退休金制度共可分為兩個部分。

「USS 退休收益」(USS Retirement Income Builder)。

若員工的年薪不超過55,550英鎊,每月員工繳交薪水的8%,雇主繳交18%給大學退休金方案。員工退休時,可以領取平均年薪的3/75作為一次性退休金 (Lump sum),另外每月還可以領取平均年薪1/75作為月退休金 (Pension)。

「USS 投資收益」(USS Investment Builder)

若員工的年薪超過55,550英鎊,員工退休時,領取的金額將不會以平均年薪計算,而是以55,550作為基準,領取55,550的3/75作為一次性退休金,每月退休金則為55,550乘以1/75。

薪資超過55,550的部分,則加入USS 投資收益。每月員工繳交相當於薪資超越55,550的部分的8%,雇主則是繳交12%作為退休投資。員工可以在高、中、低風險的投資選項中自由選擇,並在退休時領回全部的投資獲利。年薪低於55,550英鎊的員工,也可以自願參與。

退休金改革方案:取消退休收益,增加投資收益

2017年底,「大學退休金方案」傳出財務危機。根據「大學退休金方案」所提供的資料,自2014年開始,退休金的支出成長超過三分之一,在現行制度不變的前提下,每年退休金支出已逼近10億英鎊。目前「大學退休金方案」已經累積了61億英鎊的財務赤字。改革已到了不得不做的時刻。

雖然各方都有退休金需要改革的共識,但對改革方式卻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英國大專院校教師工會」主張微調現有制度:調高勞資雙方的負擔比例,並降低退休金金額。

但「英國大學協會」則主張完全刪除「USS 退休收益」,所有員工一律繳交薪資的4%,雇主繳交18%給予「大學退休金方案」,再扣除基本費用及意外傷殘津貼的支出後,員工薪資的3.65%以及雇主支付的13.25%將會進入投資市場,待員工退休時,將所有投資收益一次領回作為退休金。

「英國大學協會」主張,將所有退休金交給「USS 投資收益」,有助於降低勞資雙方每月扣除的退休金費用,同時也降低「大學退休金方案」營運的風險,打造能夠永續經營的退休計畫。

「英國大專院校教師工會」方面則是強烈反對,認為此舉將勞工的薪水投入不可預測的投資市場。若基金投資失敗,退休金將會血本無歸。工會認為新制將會讓每位教師損失將近20萬英鎊,並且質疑「大學退休金方案」故意誇大財務危機的嚴重性,藉此砍掉教師的退休金。

雙方經過35輪的談判後依然沒有共識。今年1月23日,協商破裂。改革方案進入表決,雙方票數相同。最後主席將自己的票投給「英國大學協會」,裁定通過退休金改革方案。會後「英國大專院校教師工會」宣誓罷工行動進入行動階段。

英國65間大學教師因「退休金縮水」罷工14日 百萬人無課可上

分歧的退休金立場:開源節流、高教商品化、經濟財經化的爭論

「英國大學學會」網站上文宣上指出:現行方案有根本上的問題,若依據工會的建議調整現行制度,只是延後破產的時間,對永續經營無濟於事。與其增加勞雇雙方的負擔,讓大學經營困難,教職員失去薪資,不如刪除「USS 退休收益」的支出,將經費全部挪入投資市場,開源節流。

「英國大專院校教師工會」則是將退休金與高教商品化的議題連結。

2月20日,在倫敦大學學院的學生會會員大會上,工會代表宣稱:教育不是商品,退休金是每一代學者對彼此的承諾,撥出自己的薪水照顧前輩,未來也享受晚輩的照顧,讓學者無後顧之憂,專心於研究及培養學生。若將退休金全部交給投資市場決定,那大學就徹底變成一場買賣了。更何況投入市場的錢,還是員工自己的薪水。

罷工的支持者之一、劍橋大學的講師亞喀布(Waseem Yaqoob)指出,這場抗爭是國家走向經濟財經化的縮影。英國高教學費不斷上漲,加上大量的留學生,理應賺錢才是。但大學不再將提供優質教育作為首要目標,而是專注於成本控管、組織獲利及成長率。反映在經營上,就是壓低人事費,調漲學費並且保持研究成果、學生數量及帳面上資產的成長。於是將退休金的支出及經營風險由經營者身上切割出去,讓員工自行承擔風險,就成了可以預期的事。

他山之石:香港的強制性公積金制度 (MPF)

將退休金全部交給投資市場,真的有工會說得這麼糟糕嗎?

港英在80年代末期開始籌劃退休金制度之時,因為擔心實施步上歐洲福利國家高稅率、高社會福利支出的後塵,於是傾向私營基金的方式。最後在1995年通過了《強制性公積金計劃條例》。根據現行規定,雇主與員工每月必須繳交員工薪資的5%,作為員工的每月供款。員工可以自行選擇將自己的積金投入由不同廠商提供,風險及報酬率不一的基金方案。退休時,將投資收益一併取回,作為退休金。

儘管平均而言,歷年來香港強積金投資的回報都是正向的。但對於這個制度,還是產生不少爭論:投資理財有賺有賠,再扣掉繳給委任投資單位的管理費,拿到的錢可能已經比預期還要少。此外,現行對沖制度允許雇主在解僱員工時,抽回雇主支付的積金支付遣散費或是長期服務金,讓經常更換工作的弱勢族群,在退休時所能領取的金額所剩無幾。

一次性提領,而非按月領取津貼的另一個風險在於:由於無法預知自己的壽命,員工在拿到退休金的當下,無法作出有效的使用規劃。有人來不及把錢花完之前就過世,也有人活得比預期的更長壽,導致人生的最後幾年無錢可用。這也削弱了強積金制度保護老年人的功能。

在強積金執行的第一個十年,拜香港本地股市繁榮之賜,基金報酬相當優越,但2010年後隨著經濟衰退,有不少民眾發現自己的基金扣除管理費後幾乎毫無收益,強積金也被一部份民眾戲稱為「強姦金」。

同樣的例子也可見於日本:2016外匯市場的震盪,讓一向收益穩定的日本退休基金 (GPIF)收益慘跌至-3.81%。工會對於將退休金交給金融市場的擔憂,並非全無來由。

但無論強積金運作的收益如何,可以確定的是:政府利用這個制度,強迫勞動族群將薪資投入金融市場,為金融業者帶來可觀的管理費收入及大量可供操作的資金,藉此達到活絡金融市場的成效。

教師、學生及校方面臨的困境

自2月22日開始的每一個罷工日,來自劍橋、牛津等參與罷工的學校,並且參與工會的教職員,將不會出現在課堂上,也不會收信、接電話或處理任何公務。同時,參與罷工封鎖線的工會成員在各校主要出入口舉牌抗爭,呼籲教職員及學生不要踏進校園。儘管封鎖線並沒有強制力,但由於工會成員拒絕在罷工日授課,罷工已經達到了癱瘓校園運作的效果。但並不是所有的大學都參與了罷工。

比方說倫敦政治經濟學院 (The 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Political Science,LSE)雖然在投票中開出了九成的支持率,但由於投票率過低,達不到法定的五成門檻,學校一切活動皆不受罷工影響。

罷工對於學校及學生影響並不僅止於課程取消。由於校方並不清楚校內有多少教職員屬於工會,直到罷工正式開始之前,校方完全無法掌握校內受影響的程度。

同時,「英國大專院校教師工會」也呼籲參與罷工的成員不要通知學校,用無預警消失的方式對校方施壓。這對學生造成相當大的壓力,校方及系所在弄不清楚多少人會罷工的情況下,再加上無前例可循,只能粗略承諾會負起事後的補償事宜。

絕大多數參與罷工的教職員,都在罷工前夕用非正式的管道告知學生他們罷工的理由,以及行動影響學生的歉意。但這樣的資訊對學生而言遠遠不足:除了欠缺補償的項目、方式、時間表外,學生也急需罷工日的行動守則及資訊。

若教授不參與罷工正常上課,學生該不該跨過封鎖線?若學生大老遠跑來校園,發覺課程取消,或是自主罷課支持教授,會不會影響出席率、期末成績、甚至是未來申請博士或是研究經費?罷工在實驗室取向的研究單位又帶來了另一類型的困擾。學生能不能因為罷工而不去實驗室、或是不參加教授的meeting?是否應該逼迫自己跨越封鎖線進實驗室,以免指導教授對自己觀感不佳?

高校商品化下的學生運動:罷工期間請學校退學費

面對教職員發起的罷工運動,學生大多數站在同情及支持的立場。2月20日倫敦大學學院的學生會大會裡,與會者以84%的支持率「支持教職員罷工」案,同時以高達97%的支持率通過「不信任校方治理能力」案。但對於學生該採取什麼行動,卻顯得相當分歧。

早在罷工發動之前的2月初,各校就陸續有學生發起連署,要求校方必須退還罷工期間的學費。除了校外連署平台外,也有不少學生向學生會反應,希望由體制內的學生組織出面爭取學費補償。支持學費退還的學生們認為,若將依比例將損失的上課天數乘以總學費,每位國際學生恐怕將會損失約2,000英鎊。學生在註冊時,形同與校方簽訂合約,以學費交換教育。如今學校無法如期提供教育資源,理應返還部分的學費。他們也主張,藉由退費對學校施壓,可以增加達到支持教職員罷工,進而改善勞動條件的目的。

但這樣的訴求在校內也掀起一些反對聲浪:尋求學費退還,形同承認學生是高等教育商品的「購買者」,因為對商品不滿意而要求「退錢」;在罷工尚未結束之前就要求金錢賠償,可能會給予學校打擊教職員運動的口實;以時數計算「損失」的邏輯,可能過度簡化校方在學習過程中給予的支持等。

此外也有反對者提出,應該發動罷課支持教職員罷工,最終大會以57%的支持率通過學費退還行動。雖然依然過半,但卻比「支持教職員罷工」的支持率足足低了27%。

將退休金導向市場,以及學生立場分歧的背後,反應英國高等教育快速的國際化及商品化。

在高教資源撴節的大環境下,多收學費成為增加學校收入最快的方式,少付退休金則成為降低學校支出的手段。以倫敦大學學院為例,在1997年至2017年間,國際學生的比例由38%上升到62%,國際學生總人數也從5,115人暴增至21,334人。這群國際學生為大學帶來一筆極為可觀的收入。以2018入學的倫敦大學學院一年制碩士為例,英國及歐盟學生的學費約為10,140英鎊,國際學生的學費則為19,970英鎊。

大多數國際學生待在英國的時間不過短短一年,剛剛練好英文會話,就準備寫畢業論文回國了。要他們對學生組織產生認同、甚至參與學生自治實在有些不切實際。但這批學生偏偏又佔了全校的三份之二,這為既有的學生組織運作帶來新的挑戰。

以這一次罷工為例:這場抗爭,對英國、歐盟及非歐盟學生帶來的損失是完全不一致的。居住在本地的學生或許樂意以長期罷課作為運動的手段,但國際學生而言,考量到高昂的學費、住宿費及生活費,參與運動的成本實在太高。他們的立場是否會與原本長期就讀、經營學生運動的社群產生分歧?學生大會當天,出席會議的總學生數量將近250人。但在罷工的兩個決議案結束後,大量學生隨即離席,原先學生會計畫討論的其他議案只好全部擱置。

理解英國高教罷工,絕不是「歐洲18趴」這麼簡單

英國高等教育的罷工危機,絕對不該用「歐洲18趴」的方式類比檢視。

改革影響的是未來投入高等教育的年輕教職員,而非屆齡退休者。這個改革也反映國家(機構)為了降低社會福利支出,而將其導向市場的嘗試。這個動機是來自真正的財務危機,還是經營邏輯的改變?將社會福利導向市場,受益的是雇主、員工、還是市場的投資業者?

這些矛盾與辯論,並不只存在於英國,也同時適用於台灣眼前各項社會福利議題。

最後,教職員的抗爭,也呈現出學生運動內部複雜的光譜及行動的可能性。罷工過後,勞資還是得回到談判桌進行下一輪的協商,學生的行動及補償方案,恐怕也得持續數個月才有定論。這場史無前例的大罷工,值得繼續觀察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