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南韓「燭光革命」領袖李泰鎬:南韓運動的「勇武/非暴力」之辯

南韓社運深深影響了香港的社運。在過去兩個月,2016的南韓反朴鬥爭成為香港抗爭者時常提起的例子;而2005年在港反WTO的韓農,也分別啟發了2009年香港反高鐵抗爭青年,以至近年的「勇武抗爭」的技述。在反送中運動正熱的七月,紅氣球趁南韓「燭光革命」領袖李泰鎬Tae-Ho Lee來港,訪問了他們的運動經驗。

南韓在戰後長期處於獨裁軍政統治的國家,在80年代末達致民主轉型。在世界民主倒退的當下,正歷經多番蛻變,正在守護民主的十字路口。有看過《1987逆權公民》的都知道,南韓在1987之後踏入民主轉型。不過由於反對陣營未能協調出一個候選人,南韓獨裁者全斗煥的接班人盧泰愚勝出了第一次總統普選。直至1993年,南韓才選出首任來自民主運動的總統金泳三。

1987的6月抗爭成功,但民主轉型不是一勞永逸。即使有普選,南韓的民眾仍然要為推翻民選總統朴槿惠而上街。2014-15年,南韓的民間社會組成了緊急反朴鬥爭聯盟,聯繫了超過300個團體、覆蓋70個城市,建立了共抗朴槿惠的聯盟。這個聯盟的性質類似於香港的民間人權陣線,然而論團體的動員能力和公民社會的實力,當然不可同日而語。

李泰鎬便是這個聯盟的聯繫人之一。作為「大台」,他指出「燭光革命」最困難之處是如何將不同意見的示威者團結起來。在2016年的「燭光革命」成功之前,南韓也經歷了社會運動的「低潮」和「勇武/和平示威」的爭端。Tae-Ho由2008年講起,當時也有大型的燭光集會,然而參與者的訴求南猿北轍。一些農民是為了反對進口美國牛肉而戰;而另一群參加者主要是為了表達對保守執政黨的不滿。在不同的訴求之外,群眾在和平集會時間過後留守,集會的主辦者也無法解散群眾,繼而要面對警察的清場。這種情況在2008年的大型集會中屢見不鮮。運動在行動者的爭議聲間落幕,及至2010年前後,示威的形態轉向小型。

2012年的選舉,朴槿惠贏出。社會輿論開始爆出對她選舉舞弊的質疑,指她僱用「網軍」平擾選舉。當期時,運動內部也出現了要求調查選舉弊案還是直接推翻朴氏政權的爭論。這數年以來,Tae-Ho見證著運動內部關於「和平抗爭」還是「勇武抗爭」的爭論。前者如他,強調舉辦和平集會,他笑著說:「事實上,我那時也被罵得很慘。」即使到了2014年,運動內部也難收找到共識。

兩派人的爭論,來到2015年出現了一個轉捩點。韓農白南基在抗爭時被水炮車撃中而死,引發了更大規模的示威浪潮。儘管李泰鎬未盡同意他們的示威手法,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抗爭者的死亡產生了巨大的團結感,令運動內部的群眾可以放下成見走在一起,影響到2016年的反朴鬥爭。李泰鎬認為,經歷了像2008年那樣的分化和失敗,當時的民眾形成了一個世代。到2016年再度走在一起的時候,終於學懂了求同存異的團結。

事實上,在南韓的民運史上,「勇武抗爭」的傳統一直佔一席位。在80年代的軍政統治下,校園間確有出現「武裝鬥爭」的討論。那時,無論是非暴力抗爭者,還是主張以武裝為運動出路,在警暴面前需要以自衛型的武力保護自己,則已無異議。

經歷民主轉型之後,以「公民抗命」為理念的非暴力行動,和直接行動者於90年代相繼興起,但運動內部的詮釋亦各不相同。李泰鎬說,這問題在韓國的複雜性有多個方面。首先,南北韓在理論上仍處於戰爭狀態,「暴力」本身便是社會中顯見的東西。而過去多年以來,社會運動除了面對國家的警察暴力,也會面對國家背後支持的暴力團體。因此,南韓社會運動之中,關於是否使用武力的討論,是在這樣的實際歷史脈絡之下發展出來的。來到今日,主張「武裝鬥爭」的人已幾乎不存在,但是主張以自衛、止暴的方式面對警察暴力,則仍然是一大派系。 對於李泰鎬而言,儘管他認為非暴力抗爭才是抗爭之道,主動去理解那些「衝衝子/勇武」的想法,仍是很重要的。

「在遊行中,當警方用警察巴士攔路,民眾的反應也有很大不同。」李泰鎬舉例,他們有些會站在警車前叫口號,有些會繞過警車,有些則要將警車破壞掉。「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民眾會選擇……把警車毀掉。」李笑說:「我們的團體是反對毀掉警車的,但當然沒人聽。」那麼他們如何緩解這些暴力?他們將警方以警車為路障,阻礙和平遊行的部署告上法庭,申請法院判定為違憲, 最終勝訴。

李本以為既然案件勝訴,警方不能再以巴士為路障,民眾也就不用毀壞警車啦。豈料警方在法院判令下達之後,鑽判詞的空子,繼續將警車放在遊行路線中間。民眾一見到警車,覺得憲法法院不是判了警察不能這樣做?「反而更氣了,覺得警察違法,更加要毀掉警車。」李說罷只能苦笑:「可是,雖然警方這樣做是違法的,但毀掉警車也一樣是違法的,於是也有不少人因此被囚。」即使到了2016年的反朴鬥爭,如何應對「警車被毀」的問題,仍然十分棘手,看來李也只有苦笑的份。

在第一次的「媽媽集會」上,響起了改編自韓國民運歌曲的《愛的征戰》,讓李感受到韓國運動的能量,也傳遞到其他地方。這次「反送中」運動的抗爭者十分年輕,李覺得這正是未來的希望所在相信這運動的影響絕不會限於香港,也會影響到亞洲各地的青年人,包括中國的民眾。